去留與否在乎蒙召:回應張國棟及陳韋安

去留與否在乎蒙召:回應張國棟及陳韋安

 

大概從2019年開始,香港人——尤其是香港教牧及信徒的去留問題——在《時代論壇》等基督教媒體上引起熱議,直到現在仍是如此。其實《時代論壇》在1716期(2020年7月19日)的社論〈是去是留,還看心底召命〉已經就此話題作出一個簡單的結論:是去是留,答案在乎自己如何領受上主的呼召。沒想到近日陳韋安教授與張國棟博士又就教牧去留問題起了爭論。陳以〈移居英國的潘霍華〉一文「呼籲更多牧者留在香港,繼續存在下去,因為香港人需要你們」。未幾,張撰文反駁,抽離處境、從哲學角度批判陳的抒情文。我無意為陳或張辯護,但我認為無論是陳的抒情,或是張的分析,都未能把握問題的核心,即是:一、個人無論決定是去是留,也不能輕言這是上主召命,把自己的決定說成是上主旨意。二、若然有人曾經信誓旦旦,說過要為上主和為教會留守香港到最後一刻,最終突然「轉軚」,這不僅是失信於人,令自己難看、令他人難過,而是失信於上主、背叛上主

 

陳韋安「難受」的處境

 

在回應陳的文章時,張完全抽離陳的寫作處境,未有詮釋學的考量,反駁「隔著一個海岸說甚麼也沒有意義」並非事實,並從語理分析指出「離開,是基於召命,不是基於對前景的恐懼」是「無意義的空話」。因此,在討論張的回應前,我們先得理解陳的處境。

 

9月3日,陳在Facebook就香港教牧網絡解散一事發帖文,表示「感到難受」。他提到某些人「只羨慕認信教會對抗強權的情懷,卻缺少認信教會繼續存在的勇氣。昔日,他們更對我冷嘲熱諷,滿口教會理想,自己今天卻先離開了香港以及香港教會」。及後,在〈移居英國的潘霍華〉一文中,他便以潘霍華掙扎、最終回到德國帶領認信教會一事,去表達他對「認信教會」的理解:「繼續存在的教會」。

 

誰會公開反對爭取社會公義、民主自由呢?恐怕連最不堪的地下黨員牧師也不敢公開說「我支持剝削人權」吧。剛背起十架之事,人或會如同彼得一樣輕言自己願意捨命、堅持留守到最後一刻;但當他驚覺自己無法承受十字架的重量、無法承受鞭傷時,就只好臨陣退縮,丟下十字架而逃跑。甚麼「留守」、「捨命」的諾言,都因人的軟弱成了謊言

 

張國棟所犯的不相干謬誤

 

可能是由於張離港太久,對陳的處境不察,因而在回應「隔著一個海岸說甚麼也沒有意義」的論點時,犯了不相干謬誤(轉移話題)。張嘗試指出以潘霍華回德的故事借古喻今是類比不當,因為二戰時期離鄉就彷如隔世,但今日科技先進,即使身處外國仍能緊貼香港時局。然後張就以自己「隔岸發炮」的往績證明他在美國也能積極參與香港教會事務。

 

但陳所討論的「意義」,是指牧會,顯然於張所描述的通訊便利毫不相干。寫文章講講香港教會,當然可以離地啊,我現在也不在香港。但人不在香港如何「牧養」香港信徒呢?難道網上崇拜可以取代實體崇拜嗎?難道每主日聖餐要從美國英國空運新鮮祝聖的聖體寶血到香港嗎?如果在海外寫幾篇文章、做一些YouTube直播、開幾個WhatsApp或Facebook group就覺得自己已經「牧養」了香港信徒,那麼教會也不需要請牧師了,請個YouTuber就行。

 

張國棟所犯的稻草人謬誤

 

張又反對「離開,是基於召命,不是基於對前景的恐懼」一說,理由是「假如大部份傳道牧者所獲得的召命並沒有這些具體細節,要求他們按召命來決定去留,就是無意義的空話。」可是此為稻草人謬誤:張把陳所說的召命曲解為帶有具體細節的召命,然後認為大部分人根本沒有獲得「具體細節的召命」,因此這說法無意義。

 

然而,陳所說的召命只不過是帶有明確方向的召命,而不是甚麼「帶有具體細節的召命」。上主呼召亞伯拉罕離開吾珥,呼召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呼召約拿去尼尼微,不也是具有清晰的方向嗎?同樣,上主叫人「留在香港傳道」,也是一個方向清晰的召命。上主或許真的沒仔細到對人說過「我呼召你在後國安時期仍要留守香港的崗位」,但如果上主呼召某人說「我呼召你留守香港傳道」,除非上主在國安法通過後給予新的召命,否則「我呼召你留守香港傳道」絕對推論不出「國安法通過後,我呼召你留守香港傳道的呼召失效」了吧?難道上主呼召是保險合約,有條款註明呼召何時失效嗎?

 

不能輕言我有上主召命

 

我前一篇文章〈福音是路軌不是燃油〉提到,人若將自己的政治意識形態說成是「上帝給我的使命」,最終會造成「義人暴政」的災難。

 

但比起義人暴政,宣言或妄稱我有上主召命做某事還有更大問題:就是欺騙上主,又對人作假見證。假借上帝之名而為政權服務,故然是令人髮指。然而,假託上主召命以解釋個人決定,亦同樣荒謬。你若是恐懼國安法而離開香港,或是因為無力移民而滯留香港,就當坦白承認,而不是堆砌辭藻,說「上主叫我離去」、「上主叫我留下」,否則就是欺騙上主了。即使約拿逃避上主,後來海起了大風浪,約拿也請船家將他拋入海中平息主怒,約拿最後也向上主認罪悔改,沒有向人撒謊。今日為何有些人卻不如約拿,不願坦白承認自己軟弱無能,反而要犯更大的罪,作假見證呢?

 

比起將個人決定說成是上主召命更可惡的,是明知上主召命與個人決定對立,卻仍自欺欺人,聲稱個人決定就是上主召命,這人就更大罪了;因為前者只是撒謊,後者卻是既撒謊又背叛上主。

 

假設某人曾經確實領受上主召命,要求他「留在香港」。然而,後來因為軟弱,他畏懼香港局勢發展,如約拿一樣逃離工場,同時亦無得到上主改變召命,叫他去英國宣教。但他竟然撒謊說:「上主現在叫我去英國宣教,不再留港了」,這不就被約拿更大罪嗎?當然,人會說:這是他自己跟上主之間的事,旁人又能說甚麼呢?。明明自己軟弱,還要說自己堅強,比起單純軟弱而臨陣退縮的逃兵更可恨。

 

陳韋安為何不敢指責逃兵呢?

 

我不是針對哪個教牧,說他是「假召命、假宣教、真移民、真退縮」,我只是理性分析這種人為何可恨,為何可恥。但假設我的推測無錯,假設陳所批評那種昔日「滿口教會理想,自己今天卻先離開了香港以及香港教會」的偽君子,是我所分析這種逃兵的話,那麼我不得不批評陳:你為何只是痛苦,只是難受呢?你為何連批評、譴責這種罪的勇氣也欠奉呢?

 

雖然上面我用相當長的篇幅指出張的離地觀察的不當,但作為後輩,我一直欣賞他直斥教內弊病的勇氣(尤其當年影音使團的「假方舟」醜聞)。遺憾地,我未能在陳身上看見這種勇氣。假設那些假宣教真移民的逃兵真實存在,他們就是在犯罪,我們就應效法保羅般對待彼得:「因他有可責之處、我就當面抵擋他。」(加拉太書2:11)免得他繼續犯罪,亦免得他在「新工場」再次傷害新教會的弟兄姊妹,而不是哭哭啼啼、自怨自艾。逃兵應當坦白承認自己因軟弱,或自覺自己無能力留港牧民,才決定到海外牧會,不要大義凜然說自己「奉上主之名到海外宣教」;反之,真的領受了上主的召命,要在此時到海外牧養港人的教牧,就當放膽踏出一步,不要畏首畏尾、舉棋不定。坦白面對自己,才能面對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