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多元必須建基於二元對立辯證關係:(下)巴特勒將人推向焦慮

上文以黑格爾辯證法指出巴特勒否定性別二元對立實為不切實際的空想:正正與巴特勒相反,從辯證法結構來看,對性別二元對立的超越必須建基於對性別二元的肯定和否定。而巴特勒逃避此問題的結果,除了使其思想理論不堪一擊外,更在真實的存在處境裡將人們推向性別焦慮的深淵:正正是由於巴特勒盲目反對「性別定型」,不接受人擁有固定的性別,將性別當成是表演(performance)、流動(fluid),又不能讓人以性別二元去建構自己的性別認同,於是人即陷入無法確定自己性別的巨大焦慮之中。

 

齊克果在《焦慮的概念》有一名言,稱「焦慮就是自由的暈眩。」這說法正好形容性別不安(gender dysphoria)當中的性成熟障礙(Sexual maturation disorder),即是一人的性別認同和性傾向的不確性所引致的焦慮或抑鬱。這跟跨性別是完全兩回事;跨性別可以清楚肯定自己要由男變女、要由女變男,或是要成為超越男女的第三性,但性成熟障礙患者就是不知如何選擇自己的性別認同。

 

在沒有選擇性別認同自由的「父權社會」裡,性別認同的焦慮不可能存在。人由出生起,社會、文化已經決定了你的性別認同,要求你以一特定的性別認同生活方式生活,規定了你的衣著、性格氣質、職業等。既然沒有選擇,自然亦沒有選擇的煩惱。但這種無理的規範確抑了個人自由,是現代社會無法容忍的:為何男一定要剛陽,女一定要陰柔呢?為何一人只能生而為男或生而為女呢?而醫學科技的進步更促進了性別認同選擇的自由,使人可以以藥物及手術去改變生理性別。

 

然而,當人不知如何選擇時,即陷入焦慮。人要擁有有限而且可行的選項,才可能充分考慮每一選項並作出合情合理的選擇。如果你進入一餐廳,餐牌卻是一片空白,沒有任何具體選項,侍應又一言不發,沒告訴你廚房有甚麼、沒甚麼,哪你又怎能點菜呢?

 

正如上文所言,否定男女性別二元必須基於肯定男女性別二元之存在,所以真正的超越乃是矛盾的統一,而非將所有對立消滅。但巴特勒恐怖之處正在於牠的破而不立:牠將選項連根拔起,使人空有選擇的自由,卻不知如何選擇。巴特勒甚至否定性別不安是一種心理障礙,認為這種診斷只不過是強化了「男女之別」,也批評同性婚姻是強化了父系社會婚姻制度的「性別規範」。[1]這也難怪為何有些巴特勒主義者近日在《立場新聞》(https://www.thestandnews.com/society/%E6%88%91%E5%80%91%E5%BE%9E%E4%BE%86%E4%B8%8D%E6%98%AF%E7%94%B7%E4%B9%9F%E4%B8%8D%E6%98%AF%E5%A5%B3-%E7%94%B1%E6%80%A7%E5%88%A5%E6%93%8D%E6%BC%94%E5%8E%BB%E5%91%8A%E5%88%A5%E8%87%AA%E5%B7%B1-%E5%A4%A9%E7%94%9F-%E7%9A%84%E6%80%A7%E5%88%A5-%E4%B8%8A-%E4%BA%8C%E5%85%83%E5%B0%8D%E7%AB%8B/ )指責跨性別者「強化」了男女之別了吧。

 

跨性別的討論不能脫離黑格爾辯證法的框架。無論跨性別認為自己的身份認同是要由男變女、由女變男,還是建立超越男女之性別,三者都是利用「男」和「女」去定義及建構其性別認同。反之,如欲理解跨性別,我們也只能透過既有的視域(Horizon)理解。

 

於是我們就必須別性別當成一個詮釋學(Hermeneutics)問題處理。詮釋學認為,人對世界的理解能力必受到其處境的不同限制,尤其是語言對概念的限制,稱為前見(prejudice);然而,這些前見卻建構了一個使人得以理解世界的概念框架,稱之為視域,視域就是來自傳統(tradition),透過語言、文化、歷史由上一代傳承至當代。例如你生於香港,說粵語寫漢文,受一國兩制下的社會政治環境影響,你的概念框架自然無法脫離這時代背景的影響,因語言建構了概念。同樣道理,「父系社會」對於性別的概念也建構了我們對性別的理解,限制了我們的視域,所以我們對性別的討論始終無法理解男女,雖然我們知道「男女二元對立」欠缺必然性。

 

因此,不同性別認同及性傾向者如欲互相理解,也只能透過「視域交融」(fusion of horizons)的方式,以共同之處去理解不同之處。跨性別既然以男女的概念建構他們的新性別,非跨性別者亦應以男女的概念去理解其性別認同。

 

其中,美學是視域交融較易發生的範疇,因為在美學框架下我們可以把道德價值爭議暫時擱置(suspension)。例如日本ACG文化中的偽娘角色,雖然是跨性別者,卻依然以男性角色展現出女性之美態,能夠以假設男女之別的傳統美學框架理解之,這就是一種視域交融了。我們不會覺得這是「噁心」,仍會覺得這是「美」。

 

視域交融之所以重要,是由於它促成了互相理解和溝通;在這前提下,人們才不會把對方妖魔化成不可理解的怪物。偏偏今日有些人卻無所不用其極的要否定既有的概念框架,使我們失去選擇和溝通的可能性。到底這些人對性少眾來說是敵是友,希望大家深思。

[1] Butler, Judith, Undoing Gender,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04),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