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多元必須建基於二元對立辯證關係:(上)巴特勒無視「超越性別」之辯證結構

去年美國總統大選前夕,我無意之中加入了Facebook一些支持特朗普的英語群組,驚訝當中有不少人自稱是LGBT。我不禁問他們:特朗普不是一向被標籤為「恐同」、「父權」、「保守福音派」的象徵嗎?這些性少眾為何會支持特朗普呢?他們的答案十分直接:有些男變女跨性別者(Male to Female Transsexual)對於左派提出「性別有六十四種」、否定「男女之別」感到不安;有些同性戀者則認為左派否定家庭與婚姻制度正在威脅他們得來不易的同性婚姻權利。可惜的是,在「進步人士」眼中,這些支持特朗普的LGBT,跟極端保守主義者一樣同時強化「性別二元框架」的反動分子;他們的合理想法,都在巴特勒主義下被視之為「保守」。

 

讀過黑格爾和高達美哲學的人也知道,任何社會改革皆不可能完全脫離所謂的舊有制度;黑格爾稱之為歷史性,高達美稱之為傳統。語言和概念框架乃先於人的誕生而存在;廣東話不是你發明的,香港一國兩制不是你想像出來的,你生於九十年代時,這些歷史性已經先於你存在,約制了你的視域(horizon)。例如,新文化運動主張白話文,故然是否定文言,然而白話文所用的漢字,仍是源自於三千年以來華夏文化的漢字。高達美認為,人必須依賴來自傳統(tradition)的理解能力。赫德(Herder)和洪堡特(Humboldt)甚至認為,人若然脫離了上承至上一代的語言,連思考的能力也會失去。

 

所以,沙特(Satre)說「存在先於本質」,實為當代最大的謊言之一,完全背離存在主義之父齊克果(Kierkegaard)的主張。齊克果只是要求我們回到「存在」本身,卻反覆強調,存在具有其可能性必然性。人被投擲於具體歷史處境之下 受其文化、語言等約制,即為「必然性」,但同時人有自由意志去選擇如何生活,即為「可能性」。齊克果哲學到了東方,即催生了和辻哲郎的《風土論》與《倫理學》,研究風土如何約制卻不能決定人類的存在。因此,性別、性傾向認同也不例外;人有自由選擇其性別及性傾向,然而選項必不能脫離處境實況,正如一過終生未聞台灣鳳梨的人不可能去思考「吃不吃台灣鳳梨」一樣。

 

然而,巴特勒(Butler)「思想」(按:她的主張算不算「哲學」也有爭議)最大問題在於:她總是要對既有、現存的制度全盤否定,卻從來未有證明我們有這種「全盤否定」的能力,更無法說明「否定」之後她能建設甚麼

 

2018年,巴特勒來格拉斯哥大學演講,空談要推動「平等的憐憫」(equal grievability),即人要對所有人有同等的憐憫心,不能對部分人(如親友、近鄰等)的憐憫心較大。一到提問時間,我立即批評她此舉為「滅絕人性」。我指出:如果你說有個上帝幫助我們克服「親親」的人性,可以實現普世愛,這我理解;但你現在未能證明人擁有超越人性之能力,就說要我們不可以愛父母子女多於愛陌生人,這根本是無皙之談。巴特勒當下無法回答,只好輕輕帶過,說「否定人性在你們東方傳統的確很難,但我們也要努力去做」。這回答揭示了巴特勒帝國主義的傾向:她認為我們這些「東方傳統」阻礙她的革命了,早晚會為了實現其「平等」而鏟除我們。

 

同理,性別二元概念既然也是來自於傳統,則我們在挑戰性別概念時,也要使用來自傳統的概念,因為我們沒有能力脫離語言概念框架去批判概念。

 

男女的二元對立有必然性嗎?在邏輯上當然沒有。但這二元框架卻廣泛存在於世界各地之語言之中,因而影響我們的,如法語名詞有陰性陽性之分。漢文雖然算是無陰陽對立的語言,其代名詞仍有男女之別(「他」和「她」)。這造成一弔詭的情況:否定性別二元對立乃是建基於肯定性別二元對立

 

古人對性別二元的反省已隱含辯證思維。雌雄同體(Hermaphrodite)一詞源自希臘神話之赫馬佛洛狄忒斯(Ἑρμαφρόδιτος);祂本是個美少年,後與水仙薩耳瑪西斯結合成一體,因而成為雌雄同體,常以帶有陰莖的少女形象示人。這就是說,赫馬佛洛狄忒斯這種「超越男女性別二元」的形象,也是以男與女的第一和第二性徵去建構出來的。跨性別神明在印度教神話更是層出不窮;如Ardhanarishvara是濕婆與雪山神女結合而成、半男半女的神明;摩奴的「女兒」羅伊(Ila)則是性轉換者,本為男人蘇底優摩那,因受詛咒而變女,後來因其虔誠而被神明恢復為男。在日本神話中,一個神明甚至可以以不同性別示人,如稻荷神有時是男,有時是女,有時是雙性。一方面,這些雌雄同體的神明超越於男女之別,另一方面他們的超越性卻仍是以男女的性徵去建構。

 

但最重要的是,上述所言之「超越」,並沒有完全否定傳統性別二元概念框架下背後涉及的美學價值。這就是說,雖然我們明知上述那些人物不是男或女,但是我們仍會覺得他們是俊男或美女。赫馬佛洛狄忒斯不會以一個長滿腳毛和鬍鬚、穿著胸罩和短裙的惡搞姿勢示人,而是以美女的形象呈現。同樣的辯證美學更在日本ACG文化中發揚光大:如「偽娘」(男の娘,女裝男子,如Fate的阿斯托爾福)、「偽郎」(男装女子,如《銀魂》的柳生九兵衛)、「扶她那裡」(futanari,雌雄同體,如《碧藍航線》的里奇蒙)等,也是以同時肯定男性與女性性徵去展現其「超越性」,以既有的美學價值(「俊男美女」)去建構與呈現新的美學價值。到底他們是如何做到的呢?我們只能以黑格爾辯證法解釋此結構。

 

黑格爾辯證法正好解釋了肯定與否定互依互存之關係(即坊間所言之「正反合」,雖然此說或會過度簡化)。黑格爾認為,從個人意識到歷史發展,都是由矛盾所構成。以自我意識為例:人先肯定孤獨的個人之存在,然後否定他人,以區別個人與他人,然而最終人仍發現自我乃存在仍依附於具體的社會,必有他人之存在,故真正的自我必須統合個人與他人。同樣的結構亦應用於性別二元之超越。一人肯定其性別超越性別二元,故要否定性別二元,然而其建構性別認同之過程,始終還是要統合男女、雌雄這些概念。一旦失去男女、雌雄這些概念,人即陷入失語,根本無法談論性別,更不要說超越性別了。甚至我們還可以把辯證法應用於性傾向認同身上:一人發現並肯定其性傾向,即要否定其他性傾向從而定義自己的性傾向,然而最終自己的性傾向定義就是建基於其他性傾向之上。如此一來,異性戀者、同性戀者及雙性戀者等人之性傾向定義,原來完全是依賴對方而存在。一旦社會大眾意識到這一點,就自然無「恐同」、「恐跨」的問題,因為原來大家都是在同一結構之下互相定義對方的存在

 

透過引用黑格爾辯證法,本文指出一個巴特勒及其支持者不願面對的真相:脫離既有二元對立結構的超越是不可能的。而巴特勒對於徹底否定所謂「父權社會」「性別二元對立」的追求,除了無視辯證法上之不可能外,更在存在主義或心理學上層面上將人推向焦慮不安(anxiety)甚至絕望(despair)的深淵;關於這一點,往後將另行撰文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