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亂世安身立命?明朝遺民朱之瑜的國際線與海外大明

如何在亂世安身立命?明朝遺民朱之瑜的國際線與海外大明

 

今日香港,由於昔日明末清初,同屬亂世。明亡並非一國之事,而是天下大亂;「夷狄入中國主天下」,顛覆了整個漢文化圈的禮樂秩序。同理,香港從逃犯移交條例到國安法所引起的變局,亦只非香港一己之事,而是直接涉及中美冷戰。未來日子,隨着中美衝突加劇,世界各地只會更多流血政變、更多內戰、更多抗爭。因此,明朝遺民的生存之道,實在很值得我們參考。

 

明朝遺民之中,有人流亡,有人歸隱,有人瘋狂,有人投降。雖然明末思想並非我的研究旨趣,但是自2017年起,我就開始反覆閱讀曾為抗清前線手足的明末四大儒——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朱之瑜——四人的生平及學說,探討他們如何在亡天下之時安身立命。而今日我要介紹的,是四人之相對名不經傳的朱之瑜,如何打他的「國際線」。

 

相比起另外三人,朱之瑜(1600-1682)的名氣不大;我最早認識朱之瑜也是偶然讀《翼報》而得知的。原因除了是因為朱之瑜生前刊行的著作不多以及沒有當過官以外,亦是因為他大部分著作都是在日本寫成,而且有強烈的反清思想,故其著作在文字獄盛行的滿清並不流通。而且,如果真的要與王夫之等人相比,朱之瑜並沒有在哲學上有很大的創見;朱之瑜最重要的學術貢獻,反而在於史學。水戶藩主德川光圀邀請朱之瑜講學,其小中華思想及尊皇攘夷主張影響了《大日本史》的編纂,也間接影響了江戶時期的日本史觀。

 

朱之瑜是浙江餘姚人。雖為鄉儒,因厭惡明末黨爭,因而拒絕出仕;直到1644年清兵入關後,朱之瑜才投身政治,參與抗清,為南明魯王向外求援,但仍拒絕出仕南明。然而,當他代表魯王出使安南(今越南)求援時,竟被安南扣留,迫令他跪拜國王,接受任命為官。朱之瑜寧死不屈,因而下獄,後被釋放,回國參與鄭成功北伐抗清。永曆十三年(1659年),朱之瑜與陳元贇及李梅溪代表鄭成功到日本長崎乞師求援,可惜當時德川幕府已經鎖國多年,並無意派兵參與中原戰事。不過基於文化相近,德川幕府仍願意收留明朝遺民,未有拒諸門外。滯留日本的朱之瑜得悉鄭成功遷往台灣後,深知北伐無望,意興闌珊,因而決定終身不歸國,流亡日本。

 

但朱之瑜的國際線未有因而告終。朱之瑜一到日本,即有日本人安東守約前來拜師,照顧朱之瑜一家的生活所需。寬文四年(1664年),德川光圀派人迎接朱之瑜到水戶藩講學,教授漢文訓詁、明朝祭禮等,為水戶藩培育了不少人才,期間亦與當時日本的武士有書信來往,如古學派始祖山鹿素行。故朱之瑜亦可被視為水戶學及日本古學的遠祖。[1]

 

但朱之瑜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遺民身份,終身沒有薙髮易服。他教授四書五經也是以吳語講學,要人從旁翻譯。朱之瑜死後,德川光圀將其葬於德川家族墓地,墓碑亦是根據明朝風格而立,又為其作祭文,表揚其一身堅持忠於明朝、拒絕降清的孤忠:

 

嗚呼先生!明之遺民。避難乘槎,來止秋津;寤寐憂國,老淚沾巾。衡門常杜,簞瓢樂貧;韜光晦跡,德必有鄰。天下所仰,眾星拱辰。既見既覲,真希世人。溫然其聲,儼然其身;威容堂堂,文質彬彬。學貫古今,思出風塵;道德循備,家保國珍。函丈師事,恭禮夤賓。嗚呼哀哉!齒超八旬;遽爾捐館,今及三春。情所不忍,結不能伸!相攸構廟,輪奐維新。簠簋籩豆,云設雲陳;牲醴粢盛,克祀克禋。敢告微誠,焚香參神;神若有知,來綏來臻!尚饗!

 

朱之瑜的故事對今日那些正在思考「移民避難」的港人有很大啟示。朱之瑜既沒有遠走他方以後便把故鄉忘記,亦沒有離鄉別井後仍對外國抗拒,而是選擇了一條中間路線:「聖賢自有中正之道,不亢不卑,不驕不諂,何得如此也!」

 

朱之瑜並沒有排斥日本文化,也沒有放棄華夏文化。他甚至還向日本人推廣華夏文化,以承傳道統。同樣定居日本的武術家陳元贇,亦在江戶以「大明擒人之術」授徒,教授福野正勝右衛門、三浦義辰右衛門、磯貝次郎左衛門三人,發展出日本柔術。朱、陳二人的文化大明遠遠超越了明朝的疆域。反觀今日一眾決心逃亡的香港人,又有無這種繼往聖之絕學的決心呢?

 

「搏取同情」,只能換來別人高高在上的施捨憐憫;同情心麻木了,就再無憐憫。更何況港人之外,世上還有更多悲慘的難民更值得同情,例如緬甸人。香港人應學習朱之瑜爭取別人尊重,而非同情。人們之所以尊重朱之瑜,是因為其風骨。他的風骨使人仰慕華夏,使人願意拜師學藝,願意也成為漢人。若無文化的風骨,不學無術,對香港文化一無所知,只相信「搵食係抗爭」的歪理,猶如上一波移民潮部分港人一樣唯利是圖、毫無文化修養,豈能得到別人尊重呢?如果你已決意逃亡,卻又自稱熱愛香港,請你學習朱之瑜以禮服人、以德服眾,多讀聖賢書,而不是初到貴境就奉旨伸手要人接濟。

 

[1] 詳見徐興慶:《朱舜水與近世日本儒學的發展》(台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