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爭分裂還是正邪對立?

內爭分裂還是正邪對立?

 

每逢合一主日、合一祈禱週,或是聖靈降臨日等以「合一」為主題的崇拜,大家總是會唱《教會根基歌》。或許大家唱《教會根基歌》,總是把焦點落在第三段的「內爭分裂了她身」,然後為過去宗派之間的仇恨、衝突甚至戰爭而懺悔,而對後面的一句「異端叛道離經」輕輕帶過。畢竟你沒有理由在合一祈禱會上忽然指責左邊的浸信會人是重洗派異端,右邊的天主教徒是教皇黨異端,前面的聖公會人是自由派異端吧?

 

然而,「內爭分裂了她身,異端叛道離經」這兩句說話,正好指出為何教會今日依然不斷分裂:甚麼算是「內爭分裂」,甚麼算是「異端叛道離經」,界線似乎很模糊。

 

當然,必有「聖經至上」的基督徒立即慷慨激昂地說:「聖經就是唯一的真理禁標準啊,聖經寫得很清楚啊,哪裡模糊?」即使這些「聖經教徒」真的對聖經新舊約經文的原文瞭如指掌,他們也無法逃避詮釋學上(hermeneutics)視域(horizons)的限制。除非他們以為自己是上帝,能夠超越時空、歷史、文化、語言等概念框架的限制,能夠百分之百了解上帝意旨,否則他們每次拿出聖經金句的尚方寶劍去追斬政見、社會或神學立場不合的對手時,也總是從一特定的角度,站在特定的立場、針對特定的處境作出詮釋。那些不斷濫用「順服掌權者」(羅馬書13:1-7)去支持香港政府、批評一切反對聲音的教牧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嗎?

 

隨著時代發展,每次教會內出現「新想法」,特別是針對經文和教義的新解釋,難免就會以出現「新舊對立」,輕則結黨營私,重則另起爐灶。在這分裂的過程中,無論是「新派」還是「舊派」,皆不會自認自己是「裂教者」(schist),總是以「真理捍衛者」自居,甚至反過來指控對方是離經叛道、「搞分化」云云。這種論調相信近年大家在Facebook見不少。

 

故然,有些時候,誰是真理、誰是異端,道德是非的對錯,界線是顯然易見的,我們可以簡單根據理性、傳統與聖經判斷是非。例如有人一日忽然自稱為耶穌再世,或是一天忽然寫了一本新的「聖經」取代舊有的《聖經》,或是聲稱上帝是外星人之類,甚至假借上帝之名隨機殺人,相信大家也能意識到這些人是瘋癲失常。但一旦涉及到詮釋學以及其他學術範疇的社會公義、政治、經濟、環境、文化和性別議題,界線就變得非常模糊了,因為討論範圍牽涉甚廣,已經不是單純的神學或信仰問題,偏偏總會有人刻意將這些問題簡單約化成「信仰真理立場」,然後發動鬥爭,視意見分歧為敵我矛盾,輕則要跟對方劃清界線,重則要將對方在各平台上趕盡殺絕。

 

或許大家認為我在說香港教會的黃藍之爭;不過如果大家放眼普世教會,就可以發現今日香港教會就社會公義和人道立場之對立,完全談不上是鬥爭,未去到完全「不相往來」,也稱不上是「互相批鬥」或「互相封殺」。你嫌棄《時代論壇》太「黃」,你可以去看《基督教週報》;你受不了某教會的藍絲牧者,你可以轉人。大家之所以能夠在不同場合「觀賞」教會內的黃藍論爭,乃是基於一前提:雙方起碼還有共同的平台去溝通。但這種平台在中國大陸並不存在。你不加入三自,不愛國愛教嗎?這沒有選擇的空間,現在中國就是雷厲風行,趕絕家庭教會。你不想用新浪或微信這些受言論監控的平台,想用Facebook或YouTube收看資訊與發佈言論嗎?對不起,中國把這些網站封鎖了,翻牆也是違法的。不過現在Facebook也沒甚麼好看了,去年美國選舉期間大量政見不合的言論被屏蔽,帳號被封鎖,也沒有自由可言。

 

吵架、謾罵當然是很差的溝通,但這也是雙向的溝通。然而,不相往來當然就不是溝通了。在英國及美國教會,婚姻平權便是一個無法溝通的議題,最後始終以不相往來告終。自由派的美國聖公會和加拿大聖公會在婚姻平權後與保守派的北美聖公會的分裂,蘇格蘭聖公會修改婚姻定義後導致福音派牧區退出(如愛丁堡聖多馬堂 https://www.christianpost.com/news/church-votes-leave-scottish-episcopal-church-over-same-sex-marriage-support.html 、格拉斯哥聖西拉堂 https://www.gafconuk.org/news/st-silas-votes-leave-scottish-episcopal-church 以及Westhill Community Church https://www.churchtimes.co.uk/articles/2019/25-january/news/uk/congregation-in-aberdeen-votes-to-leave-scottish-episcopal-church ),以及近來美國衛理公會的保守派即將脫離教會,另立「全球衛理公會」(https://www.ct.org.tw/1380496 ),這些例子都只是冰山一角。

 

對於當前世界就各種議題之二元對立及各走極端,我沒有任何解決方案。但我能夠肯定的是,便宜地拋出一句「回歸聖經」(福音派最喜歡說)、「回歸理性」(自由派最喜歡說)或「回歸教會傳統」(天主教和東正教最喜歡說),都只會火上加油,完全模糊焦點。人或問:難道聖經不是只有一本嗎?理性不是只有一種嗎?從基督藉聖經透過使徒流傳下來的傳統不是只有一個嗎?你能問得出如此問題,就證明你輕視了分化時代背後涉及的詮釋學問題。問題不在於聖經有多少本,理性有多少種,傳統有多少個,而是在於詮釋的角度有多少可能,而這些角度之間是否有相通之處。但要考察這些詮譯角度之異同,首先我們要有一個公允的發表平台,給予不同人表達不同的詮釋。這只是發表平台,不是對話或溝通平台;但今日世界最悲哀的地方在於:我們連這種包容的各自發表平台也沒有,跟不要說一個能夠忍受互相聆聽之苦的溝通平台了。

 

教會能夠建立一個大家都可以公允發表詮釋的平台嗎?我很悲觀。這已經不是教會有沒有容人之量的問題,而是社會是否容忍教會擁有寬容的問題。以香港為例,教會或基督宗教機構的平台並不可能容許信徒發表違反國安法之言論,否則會惹上官非,於是這平台先天就不可能公允。整個社會已有既定的結構,令某種聲音較大,某種聲音卻甚為微小,甚至是完全不能被表達。在這種社會情況之下,甚麼雙方復和、對話、溝通的主張,都是廢話。我之所以長篇大論,是希望大家正是一個殘酷的真相:勉強的合一,在這時代,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