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叫人看小他年輕:論老人仇幼

不要叫人看小他年輕:論老人仇幼

 

教導中學生有一大忌,就是當面稱對方為「細路」,或是使對方覺得你顯然視之為「細路」。只要你稱他們為「細路」,無論你的說話如何有道理,他們一定與你反面。大學生亦然;只要你以「沒經歷」、「沒經驗」、「沒見識」、「沒能力」為理由看小他們,他們一定與你處處作對。所以,無論是中學或是大學教師,都不能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以「國師」自居去「教化」學生,否則他的教育必然失敗,被解僱亦是活該。

 

有些老年人,尤其政黨或社運領袖,口裡說要交棒給年青人,心裡卻輕視年青人,認為他們無能,結果不斷在社交媒體上指點江山,在組織內垂簾聽政,結果仍是惹來青年領袖的反感。但是年青人的領導能力真的比老年人低嗎?恐怕只是老年人一相情願的幻想。古今中外之英雄與改革者,皆以以年青人為主。赤壁之戰,孫權、諸葛亮、周瑜皆只有二十多歲,卻打敗了53歲的老人曹操。釋迦牟尼頓悟時才35歲,荀子首次被任命為稷下學宮祭酒(校長)時年約37歲,馬丁路德發表《九十五條論綱》時只有34歲。君士坦丁大帝在西羅馬即位只有32歲,漢武帝即位時更只有15歲。耶穌12歲已經在聖殿舌戰群儒,30歲出來傳道,33歲左右即受死、埋葬、復活。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若然老年人真的如此經驗豐富、見識廣博,豈會對此歷史常態一無所知?

 

的確,有些老人之所以仇視青年人,正是由於其井底之蛙、夜郎自大,卻以為自己已看破世事,故容不下半點年青人的聲音;但亦有些老人(尤其是政治和宗教領袖)之所以仇視青年人,正是基於恐懼與妒忌。一個黃毛小子從12歲起已經熟讀聖經、滔滔雄辯,到了30歲已經桃李滿門,講道、治病、趕鬼樣樣皆能,那些年近半百的法利賽人、文士和祭司不會妒忌嗎?當然,他們看不見耶穌將要承受的苦難,因為他們只看見耶穌的表面風光。

 

在恐懼與妒忌的控制下,這些老人就患上「仇幼」的頑疾。他們仇恨年青人,覺得年青人是威脅,對年青人心存偏見,輕則對年青人口誅筆伐,重則對年青人狂追猛打。極權政府甚少大規模清算老人,卻喜歡大規模清算年青人:能洗腦的就洗腦,不能洗腦的就逮捕下獄,甚至殺害,原因只是恐懼。當今共和制的極權政府由於權力交接緩慢,掌權者多是老人;反而古時帝制或君主專制反而更多出現少主登基帶來的政治改革與權力交接。極權者最討厭就是「未知」,偏偏年青人對老人來說就是一個未知數。老人夠易了解在相近背景成長下的老人,尤其是長期交手的反對派老人領袖,卻對於年青人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當下年青人的喜好,不明白當下年青人的心態,不認識當下年青人的見識。老人要學用電腦、學用智能手機,已經舉步維艱;要到處旅行、打散工以增廣見聞,甚至是再讀一個學士學位,簡直是難似蜀道難。即使他們都學會了年青人的生活方式,掌握了年青人的思維,卻依然無法擁有年青人的活力、體力,還有武力。對於那些依靠武力奪權和治國的獨裁者來說,他們最忌諱的就是年青人的武力。

 

除非是聖人,否則一個將行就木的老人難以擔當政治重任,為社會末來負上責任。你叫一群老人家開會為國家、為企業、為組織制訂五年計劃、十年計劃,你傻的嗎?五年後他們還在嗎?十年後他們還在嗎?但年青人則不然。二、三十多歲而居高位者,人生可能還有五十多年的日子,他當然要為將來負責,因為將來就是他的當下。

 

或謂年青人容易因為一時衝動而鑄成大錯,故不應以年青人為領袖。此乃荒天下之大謬之歪理。難道只有年青人才會衝動嗎?劉備正是以六十歲之齡而衡動伐吳,毛匪澤東更是以七十四歲之齡發動文化大革命。衝動並非年青人獨有,中年人、老年人亦有衝動之時刻,關鍵在於身邊有無賢士循循善誘,而在位者又有無慎思明辨、虛懷納諫。

 

一個真正的團體(community)不可能只有年青人或只有老年人,否則其見識只會蔽於某一世代。小如家庭,中如教會、企業,大如國家,皆須為跨世代之團體,以廣納不同成長背景之人的見識,從而拼湊出整全的世界觀。因為 在詮釋學上,世上沒有人對世事有全盤的理解,因為每人的視域不一;這就似是身處獅子山上的人跟身處旺角的人所看到香港景色截然不同,而這些不同的經驗需要透過溝通以整合。

 

故此,作為前輩,我們對後輩的心態,不應效法王莽,應當效法周公。周公心態與王莽心態之分別,不在於他們對「後輩」之理解,而在於他們對自己「前輩」身份與見識之限制。周公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成王之臣,只是攝政,並善用其知識與經驗,在成王親政後,奉成王之命制訂禮樂。但王莽卻僭越自己大臣之位份,未有將自己的知識與經驗向成帝和哀帝分享,反而篡漢立新;而篡漢立新後,他就將「老屎忽」思維發揮得淋漓盡致,盲目復古,將自己的老人經驗強加於所有人身上,結果國破家亡,帝位被三十來歲的年青人漢光武帝奪回。假使王莽有Facebook,說不定在臨終前還會留言咒罵說「皇天擊殺年青人」呢。

 

王莽因仇幼,將其老人思維強加於他人身上,結果身敗名裂。後世稱頌周公、譴責王莽,實有原因。今世的領袖,無論是教會、企業、政黨或是政府之領導層,到底是想做周公,還是想做王莽,就只在乎一念之差。我只見有某些傳媒機構與政治組織已經決心要做仇幼的王莽了,卻還未在香港遇見一周公,希望這只是我孤陋寡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