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聖母院大教堂(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Paris)遊記

巴黎聖母院大教堂(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Paris)遊記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秦觀《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仲春巴黎的陰沉,不亞於霧都倫敦。但巴黎的陰沉不同於倫敦;倫敦的陰沉是隰皋的陰鬱,使人覺得百無聊賴。但巴黎的陰沉卻是乾燥的陰寒,令人感到沉鬱頓挫。有時烈日當空,熱情洋溢,有時卻陰風怒號,冷酷無情。巴黎的天氣就跟法國的歷史一樣風起雲湧,使人無法安身立命。

 

本來教堂理應是「平安」之避難所。英格蘭聖公會在市區的教堂很喜歡自稱之為「心靈綠洲」(spiritual oasis),午間開放供人靜修,在煩囂的都市尋求安靜。但在巴黎的教堂卻很難得到這種廉價的平安;有的「教堂」,如萬神殿,早已淪為世俗政權的殿堂。即使是倖存下來的教堂,在富麗堂皇的建築內,依然殘留著自法國大革命以來的千瘡百孔。即使在祝融肆虐聖母院之前,聖母院早已充斥著這種風雨飄搖的不安,也見證了基督信仰在法國這無神論國家的苦難歷史。

 

就在聖母院屋頂毀於大火前的不到半個月,我趁著前往巴黎索邦大學開會,專程去了西堤島參加巴黎聖母院的主日彌撒。那天是2019年3月24日。雖然那是我第一次到巴黎,但從我的法文老師以至法國友人的口中,我早已得知巴黎不是一個安全城市。盜竊、搶劫和暴動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偶而還會有恐怖襲擊,就跟倫敦和羅馬一樣糟糕。我到訪巴黎的幾天就剛巧碰上法國共產黨參加黃背衫運動示威;我有時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共產黨人跟著我全世界走,還是我在全世界狙擊著共產黨。怎麼我拜訪之處總是會遇上這群土匪的啊?

 

正因如此,聖母院外圍氣氛少了一份新約的溫柔,多了一份舊約的暴力。早餐過後,因時間尚早,我就先徒步橫過雙倍橋(Pont au Double),到聖母院廣場走一趟,即見手持自動步槍、嚴陣以待的軍警巡邏。自動步槍?難道西堤島是戰場嗎?但想深一層,西堤島的確是個宗教與政治之間的戰場。西堤島是塞納河上的沙洲,是巴黎最古老的城區之一,早於羅馬帝國時代已經開始發展,不少文物皆見於考古地穴博物館。西堤島的西端是守衛森嚴的巴黎司法宮(Palais de Justice)和巴黎古監獄(Conciergerie),中央是法院和警察局,東面是主宮醫院和聖母院大教堂,民居極少。司法宮曾是皇宮,法國大革命後,瑪麗·安東妮皇后被監禁及處死於古監獄,自此皇宮成為巴黎的司法中心。在激進的革命分子眼中,東端的教堂是封建餘孽,於1789年法國大革命期間一度被衝擊,改造成「理性聖殿」,直到1802年拿破崙才恢復聖母院為教堂。可見聖母院見證了法國政教衝突的歷史。

聖母院建堂時間眾說紛紜;現今流傳下來的建築可追溯至第十世紀,1163年動工,後來不斷擴張,直到1258年才建成今日的規模。無疑,哥德式建築的教堂是一座琳宮梵宇:教堂的三度大門瑪利亞門、末日審判門和聖安納門,其圓拱上皆有栩栩如生的浮雕;其中以正中的末日審判門最為精緻,圓拱從內到外分成六層,十二門徒分別佇立於左右,圓拱門上的正中是基督君王坐於審判座上,下方有天使和魔鬼,分別將義人領到基督之右邊,將惡人引到基督的左邊;再下一層則是死者聽聞天使角聲,即一一從棺木復活。外圍六層還有天使與歷代聖徒拱護。單是要一一細閱門上的浮雕,已經要花上大半天。但我不是遊客觀光,我是來參加座堂彌撒的,故我沒空細閱,必須立即排隊入內。

穿過大門,抬頭仰望,則一望無際。高聳入雲的拱頂與飛扶壁是哥德式教堂之特色;不過教堂太大,十字架和聖壇(祭台)卻顯得太小,微不足道,左右兩排的燭光倒十分顯眼。

雖然法國是個無神論國家,而且巴黎聖母院本身亦飽歷滄桑,但令人意外的是,前來聖母院參與彌撒的信友卻絡繹不絕,即使這台彌撒是法語為主(只有講道有英譯),台下依然坐無虛席。雖然我法語不好,但勉強還能唱聖詩、讀信經。或許是由於人手不足,蘇格蘭不少天主堂彌撒往往只有一兩個輔祭,甚至沒有輔祭,也沒有司琴和詩班,只好用CD機播些流行聖詩。但聖母院的禮儀也不似蘇格蘭的天主堂那麼隨便,詩班唱的都是莊嚴的四旬期聖詩,輔祭行列整齊,有十架員、持燭員、焚香員,可以跟高派聖公會媲美。

彌撒過後,我才正式開始參觀這座宏偉的教堂,先沿著北面向東走,繞到祭台後方,然後經南面回到西門。西方禮教堂一般聖壇朝東、正門朝西,而聖母院也大致依循傳統,聖壇朝東南,三扇門朝西北。這除了是為了呼應以賽亞書說基督於東方興起以外(以賽亞書41:2),亦有實際的物理原因:主日早上彌撒舉行時採光較佳,日光透過彩繪玻璃散射在聖壇上閃閃發光。座堂裡有大概15個聖堂,每個小聖堂都有聖像、有油畫、有聖壇、有其獨特的信德故事,但我都記不清了;只有幾個小聖堂令我留下印象。第一個是華人教友捐贈而建成的中華殉道聖人小堂,對聯「神恩廣闊遍宇宙,主愛高深滿人間」,平仄尚算工整,聖壇和聖體櫃樸實無華,旁邊還寫上了長長的歷代中華殉道聖人名字。當然,上面只有天主教徒的殉道者名字,半個新教徒也沒有。畢竟福音派都是背祖忘宗的,不重視紀念殉道者,庚子教難等殉道的新教徒誰來紀念呢?就算聖公會也沒有為中華殉道者封聖。可惜的是,前來追思天主教中華殉道聖人卻甚少。中庭的彌撒一台接一台,教友甚眾,與此小堂形成強烈對比。對面的阿根廷與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小堂則反之,水泄不通,使人舉步為艱;也許這就是無神論國家與有神論國家的差別吧。

步至中庭,大多遊客只會留意南北兩座塔樓的大型圓形彩繪玻璃窗,卻很少留意祭台後的詩班席後記載耶穌行神蹟醫治、講道等生平事蹟的木浮雕。聖母院的詩班席採用傳統的左右兩側詩班席,中間為走廊,通往靠牆的高聖壇(high altar);在梵二改革後,一艘彌撒都用中庭面向會眾的主聖壇,甚少使用高聖壇,但詩班席則依然保留原位。這是哥德式教堂的特色,多見於天主教和聖公會教堂,卻在巴洛克教堂少見;因為巴洛克建築一改傳統,將詩班置於西門上的陽台,使詩班面對著聖壇,面向上帝高聲歌唱,使歌聲從後唱到前方,效果更佳。澳門的天主堂多是巴洛克式的,就是如此;德國信義會亦有不少巴洛克教堂。至於那些沒文化、沒神學的「現代教堂」,當然不會講究詩班席的位置,直接放在聖壇後面,甚至聖壇也拆了,大家就向著詩班席和講壇祈禱,其建築風格毫無信仰反省。浮雕人物的表情、外貌、衣著與姿勢之描繪,皆無微不至,但與三扇門的浮雕相比,略為遜色,而屈居於詩班席後更是不太起眼。不過,耶穌的生平或許就是如此「不起眼」;這不是說耶穌生平不重要,不精采,只是耶穌一生大部分時間過的是平民百姓的普通生活,祂生活的顏色是淡然的啡色,而非奢華的金色。

故然,聖母院裡還有很多美輪美奐、巧奪天工的雕像、油畫、聖像畫、石棺和小聖堂,但我只是按下快門把它們草草記下,便匆匆離去;一方面這是由於我時間不足,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的美學水平不足,無能力對它們逐一鑒賞。最可惜的是我未有時間爬上尖塔以及進入聖物庫。但臨別之際,我卻被西門旁的一個巨大十架苦像留住了腳步。說實話,這十架苦像也平平無奇,不似澳門聖奧斯定堂聖像巡遊的那個十架苦像的面容那麼嚇人。但這黑色的苦像彷佛最能夠代表聖母院這座苦難的教堂。十架前的兩排蠟燭架點滿了蠟燭,把來自世界各地各人的祈禱皆駐留在基督苦像面前。他們大概不知道,原來能夠親身前往聖堂祈禱,在一年後的世界,已經是很奢侈的恩典了。

苦難不僅是聖母院建築的歷史,亦是基督救恩的歷史,更是人類存在的歷史。二零一九年,一場大火將聖母院屋頂毀於一旦;一條惡法令香港陷入戰爭。二零二零年,一場瘟疫令世界陷入停頓。如《教會根基歌》所言:聖徒警醒心焦問,「黑夜到底多長?」但是悲泣變歌聲,轉瞬便見晨光。之於時間長河,歷史只是韶華如駛,人生更是白駒過隙。宏偉的教堂,龐大的信眾,一切都只是曇花一現,惟有上主才是萬古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