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與陰謀之差異

懷疑與陰謀之差異

 

近日看見香港有某位哲學KOL就美國選舉舞弊及民主政制爭議大發謬論,意圖粉飾太平,將合理懷疑與質疑扭曲成城邦派式(Chin-wanist)的陰謀論。某人研習邏輯,讀漢邦儒經、西哲原典,竟淪落至此,實屬可悲。但正所謂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我不禁問,到底平日我們這些自詡為繼往聖絕學的哲學家,對於種種權威或主流意見的「 #懷疑」,其實跟 #陰謀論 有何分別?

 

我們先以 #歐陸哲學 #概念史 的方法,簡單考察「懷疑」之歷史。懷疑主義的西方鼻祖可以追究至古希臘哲學家厄利斯的皮浪(360-270 BC)。他曾遊歷印度,受天衣派信徒啟發,認為「沒有甚麼可以被肯定地認知」。最初「懷疑」所針對的是我們習以為常、常以為真的種重信念、「常識」甚至「知識」。特別是在希臘神話盛行的時代,哲學家需要挑戰神話對自然及社會制度的權威解釋,就要先對這些解釋提出「#合理懷疑」。

 

問題來了:甚麼才算是「合理懷疑」呢?某程度上, #蘇格拉底 和 #柏拉圖 嘗試建立一套「合理」的方法論。柏拉圖認為感官經驗不可信,只有 #理型 是真實,相信大家亦有所聞。但真正提出一套有系統的「方法懷疑」,已經是啟蒙運動時代的時情了。

 

理性主義者笛卡兒在《第一哲學沉思》及《方法論》,指出除了「我思故我在」不容懷疑以外,一切都可以被懷疑。感官經驗可以只不過是發夢的幻覺(與 #莊周夢蝶 異曲同工),甚至邏輯和數學知識也可能是由一惡魔天才(evil genius)編造出來迷惑我們的。用現代的說法,就是可能我們每個人都猶如Matrix世界一樣,所有思想都由AI控制,一切都是虛假。但笛卡兒不是徹底的懷疑主義者,他證明上帝存在後,就斷然至善的上帝不會欺騙我們。

 

經驗主義者休謨的懷疑論就比起笛卡兒徹底特多,以其對 #因果論 與 #歸納論證 之質疑舉世聞名。我們的知識甚至大部分對世界的理解都是建基於因果關係,但休謨認為因果關係都是毫無根據。

 

例如桌球,「因為白球撞到黑球,所以黑球移動」,就是沒有根據,因為我們只是看見了兩個先後發生的事件:

 

事件1: 白球撞到黑球

事件2: 黑球移動。

 

而我們卻無法經驗觀察得到事件1與事件2之間存在任何發生關係。反駁者或會以歸納論證辯護,說因為做了n次實驗,每當「白球撞到黑球」時,則「黑球移動」,故兩者有因果關係。但休謨指出,即使過去做了無數次實驗,皆有得出相同結果,亦無法保證將來亦會有同樣的結果。羅素以雞場比喻去解釋歸納法的問題:有一群聰明的雞,經過長期觀察,發現每朝九點,農夫皆來餵食,因而得出「因為現在是早上九點,所以農夫過來餵食」的理論。但到了感恩謝的那天,農夫在九點出現,卻不是來餵食,而是來劏雞。

 

上述大概就是哲學「合理懷疑」之歷史。現在大家留意到懷疑與陰謀論的分別嗎?

 

最大分別在於,雖然懷疑與陰謀論同樣都可以欠缺有說服力的證據,但是:「懷疑」本身可以被懷疑或質疑,而「陰謀論」則只能質疑其他主張,自身卻不容被質疑:既不能被證立,又不能被否證。例如 #香港 知名的 #異端 #教會 #錫安教會 曾聲稱 「2012年世界末日」,結果沒有發生,然後教會就聲稱是因為上帝聽他們禱告而推遲末日。這就是一種陰謀論了。

 

哪有沒有任何不能被質疑的東西又不是陰謀論呢?有,那就是 #信仰,包括對 #藝術價值 、 #道德價值 及 #宗教 之信仰。道德和宗教價值本身就不屬於理性或經驗驗證之範圍。你不能證明「這幅畫很美」或者「上帝愛我」,因為這是主觀感受,你最多只能解釋你這種主觀經驗;你不能證明「不可殺人」,因為這是道德直覺之信念,一旦被廢除,社會就會崩潰。但這些不能被質疑之事都不是「陰謀論」,因為它們並沒有跨越自身範疇向提出一個不能被挑戰「質疑」。

 

科學是可以受質疑,如疫苗之功效和安全性等,但質疑本身亦應在經驗與理性範圍內受到質疑,例如檢視科興與輝瑞疫苗的實驗數據。選舉結果是可以受質疑的。如果有大量證人指證郵遞選票(重覆寄票、寄票給死人或寵物等)與機械點票程式有問題,正確質疑這種「質疑」的方式就是獨立調查,證明這些質疑都有違事實,而非限制討論或拒絕在法院處理。我本來以為這是很簡單的道理,誰知在本地與國際左膠及城邦兩極化思維下,這些理性的思考都煙消雲散了。結果世上就沒有懷疑,只有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