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臨期的人生

將臨期的人生

 

將臨期(advent,來自拉丁文adventus,作「來臨」解)是西方教會年曆中預備迎接聖誕的節期,由最接近11月30日的主日開始計起,共經歷四個主日;將臨期的主題,故然是基督的「來臨」,既是指預備慶祝基督的第一次來臨(聖誕),也是指期待迎接基督第二次再臨(末世審判)。所以將臨期分成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由第一主日到十二月十六日以「末世觀」為題,經課涉及期待基督再臨、審判將至,故信徒須時刻儆醒,禮儀以第一主日的將臨期歌述崇拜(Advent Carol)為代表;第二階段則預備慶祝「救主降生」,經課重申上帝的救恩歷史。禮儀以第四主日的九經課及頌歌崇拜(Nine Lessons and Carols)為代表。將臨期這種禮儀神學的反省是那些拒絕跟隨三代經課,講道隨意選取經文的教會未能領受的。

 

但既然說是「基督將臨」,就是指「基督未到」;既然「基督未到」,因此我們只好等待。因此「期待」這主題貫穿了將臨期前後兩個階段,是整個禮儀節期的主調。泰澤短頌《等待上主》因而成為不少牧區燃點將臨環燭光時所唱頌的聖詩。可是,何為期待呢?期待又跟等待有何差別?

 

正面來說,你對將來有所期許,才會期待某事出現。負面來說,你對現在有所不滿,才會期待情況改變。所以你不會說自己「期待失業」、「期待破產」、「期死」,因為這都是你不情願的。面對不情願卻又無力制止,又預見將會發生之事,我們會用「等待」這個中性詞:等失業、等破產、等死。這種絕望的等待相信對於經歷2020年的人不會陌生。我們期待武漢肺炎疫情早日結束,期待通關出國、期待一家團聚、期待疫苗面世、期待恢復崇拜、期待經濟與社交活動恢復,結果卻是一次又一次的絕望,變成是不情願的等失業、等倒閉、等政府又以限聚令擾民,等疫情又來「第N波爆發」,彷彿我們是在「等死」了。

 

事實上,人生似乎就是在等死。「人生是等死」一說,以海德格最著名。海德格在1927年《存在與時間》提出「此在」(Dasein)之概念,以解釋人類存在的形式。此在有兩個特點:一、人之存在永遠存在於具體的世界,因此此在永遠是一個在世(Das-In-Der-Welt-Sein)存在者。二、人之存在卻非永恆,最終必死,所以人由出生開始,就是「向死存在」(Sein zum Tode)。簡單來說,人與生俱來就是等死。

 

然而,海德格如此幽暗的說法卻遭到同期的日本哲學家和辻哲郎批判。和辻在1935年出版《風土》一書,批評海德格的「向死存在」無法解釋人類存在。和辻認為,海德格所言的此在只是個人的此在,「向死存在」只能解釋個人的存在。但個人死了,人類整體依然存在。因此,和辻引用狄爾泰,認為從社會層面,人是「向生存在」(Sein zum Leben),生生不息。這種主張在和辻戰後的作品《倫理學》(1949年)得到進一步發揮:和辻認為「人間存在」的基礎是「間柄」(aidagara),即人與人之間溝通與互動所構成的場所(basho),此場所因而形成人際關係(和辻以孟子的五倫解釋之),而社會與個人亦由此而生。因此,在和辻眼中,人類是「等生」而非「等死」。用儒學之說法,死的只不過是你一個「小我」,但社會整體的「大我」依然活著。

 

可是,無論是和辻哲郎的等生或是海德格的等死,皆是不由自主的等待,而且都是沒有末世觀的等待。海德格說的此在只限於現世(welt),和辻哲郎所言的存在只限於人間(ningen)。個人死後之事,他們不知道。世界滅亡之事,他們不關心——甚至和辻不認為有「末世」的問題,因為他只看到人類歷史之延續。

 

但將臨期所言的是末世的期待和等待,而非現世之等待。只有上帝是無限之存有,世界非上帝,故世界乃有限之存有;既是有限,就有生有滅,如曇花一現、白駒過隙。但末世並非僅僅是談及「滅亡」,而是有「審判」之意。《尼吉亞信經》提到耶穌「將來必在榮耀中再臨,審判活人死人」及「我們盼望死人的復活,並來世的永生。」正是此意。

 

審判預設了善惡的價值判斷。這個世界若然需要審判,就是說這世界有罪惡。即使非基督徒,只要是活在此亂世之中,亦不難理解「世界有罪惡」之判斷。世上之暴政、惡法、戰亂,通通都是罪惡之具體表現。既然在當下我們未能看見惡人遭報、極權覆亡,我們自然就期待在末世審判中基督為公正地審判這些惡人。例如不少香港人會期待害人不淺,推行逃犯移交條例修訂侵犯人權、損害香港經濟,利用防疫之名打壓示威與宗教自由,禁商、限聚令民不聊生的林鄭月娥這個罪魁禍首,以及其一眾爪牙被拋入火湖。這種期待故然有苦中作樂之意味,但其實我們可以進一步質問:我們真的不是跟她一樣是惡人嗎?

 

既然我們期待末世審判裡「惡人遭報」,我們就更要時刻反省:我們到底是義人還是惡人。基督君王主日的福音經課馬太福音 25:31-46說,末世時耶穌區分義人與惡人,就「好像牧人分別綿羊、山羊一般,把綿羊安置在右邊,山羊在左邊。」(太25:32-33)惡人「往永刑裏去;那些義人要往永生裏去」。但義人和惡人之區分,原來是在於其行為有無實踐愛德,而不在乎他是否自稱自己是基督徒、在天堂已預訂座位云云。耶穌對義人說:「因為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流浪在外,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獄裏,你們來看我」,卻對惡人說:「因為我餓了,你們沒有給我吃;渴了,你們沒有給我喝;我流浪在外,你們沒有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沒有給我穿;我病了,我在監獄裏,你們沒有來看顧我。」

 

使徒如聖雅各所言,信心沒有行為是死的(雅各書2:26)。人口裡自稱信耶穌,卻沒有將耶穌所吩附的「愛人如己」實踐在最小的弟兄身上,他的信心實為虛假。人若自稱為基督徒,卻對那些被警察和黑社會無理毆打重傷,或是僅僅因為叫口號、舉紙牌、拋雞蛋而被重判入獄的普通市民無動於衷,甚至落井下石,難道這算是實踐基督信仰嗎?外面催淚彈濃煙密布,子彈橫飛,人們爭相走避,有商鋪甚至教會第一時間落閘,將避難群眾拒諸門外,難道這算是實踐基督信仰嗎?但最虛偽莫過於那些每次面義社會不公義時,除禱告以外則無所作為的教會。人向你求麵包、求水、求衣服、求避難所,你卻只給人一本聖經,還要大義凜然說這才是天上靈糧,吃了才有永生,反過來譴責這些困苦戈的人只關心地上之事;這種不近人情的偽君子比起那些落井下石的真小人更可惡。所以,正如馬太福音25:1-13的天國童女比喻,以及巴哈的聖詩(Wachet auf, ruft uns die Stimme, BWV 140)所言,在將臨期之中,除了期待末世審判之外,亦有「儆醒」之意思:故此,我們在世上就要時刻儆醒,到底我們是否真正的義人,還是自以為義,實為不近人情、冷漠無情、見死不救,甚至助紂為虐的惡人。

 

人生就是漫長的將臨期。但我們不是等生或等死,而是期待公義的審判降臨。期待惡人遭報,故然為我們這些在患難困苦中的人帶來安慰和盼望;但見不賢則自省,我們更應儆醒,反省自己到底是綿羊還是山羊,是義人還是惡人,免得我們一生高高興興的期待基督再臨,最終才發現原來自己跟東條英機、希特拉、史達林、毛澤東等窮凶極惡之徒殊途同歸,在永火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