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哲學有與無之矛盾

東方哲學有與無之矛盾

 

學習漢邦哲學(指漢文化圈,即華夏、朝鮮、琉球及日本各地之哲學)者往往有一錯覺,覺得西方哲學始終無法調和希臘哲學與猶太-基督宗教信仰之矛盾,而漢邦哲學卻是一片和諧,儒釋道相安無事。這既是對西方哲學的誤解,也是對漢邦哲學史的誤解。正如之前文章所言,基督宗教並非與希臘哲學對立,基督宗教本身就是猶太與希臘傳統交流之產物;而衝擊西方哲學的當然不限於希臘哲學與基督宗教兩個傳統,還有希臘神話等傳統。但本文想討論的卻是漢邦哲學之本質;事實上,與一直強調「」的傳統之西方哲學相反,華夏哲學一直面對「有」與「無」之矛盾

 

西方哲學是「有」的傳統

 

我這說法乃是受到日本哲學家西田幾多郎的一篇文章〈形而上学的立場から見た東西古代の文化形態〉影響。西田指出,「⋯⋯西方以有為真實之基礎,東方則以無為基礎。」[1]簡而言之,西方以有為本,東方以無為本

 

西田對西方以有為本之判斷實有根據。以希臘哲學為例,從巴門尼德開始,希臘哲學一開始就拒絕了「絕對無限」、「無」等概念。「巴門尼德所言之『一』並非無,而是存有之終極。赫拉克勒斯的流變亦是。阿那克西曼德的無限擁有擁有一自存的循環」,[2] 故亦非真正的無限。但猶太基督信仰卻提出「超越」之概念,衝擊了希臘對存有之理解。「耶和華為一絕對超越世界者——創造、掌管並命令世界者。」同時,個人在基督宗教下亦成了「擁有自由意志並承受罪惡重擔」的「絕對個人」。[3]但這又不代表人和神永遠分離,因為基督神人二性兼有,完全超越了人神之界限。所以說上帝是「超越」者仍不足於描述基督之超越,因為基督之超越乃是超越了「超越」這概念,是最終極的存有。如此一來,無論是希臘或是猶太基督信仰,西方哲學其實依然是以有為本。

 

東方哲學是「無」的傳統?

 

然而,西田最大爭議在於將漢印兩個文化圈一同歸類為「以無為本」。「婆羅門教之神既超越又包含所有受造物,同時神為普遍現世。⋯⋯只有唯一、不動而先於思想之真實。神不能被感知。神動而不動,既遠又近。見受造物於神,見神於受造物。」[4]西田認為婆羅門教有泛靈論之傾向,其神與基督宗教之超越不同,而是存在於現世,卻又不屬於現世。基督宗教將存有分成超越與現世兩層,婆羅門教卻將二者合而為一,令神成為矛盾的概念。既是矛盾,就不能「存有」,因此只能歸類為「無」。「矛盾不能存有」之前提故然值得質疑,但因為本文並非旨在討論印度傳統,故暫且不談。

 

但西田之最大問題在於斷言華夏哲學以無為本。他聲稱,除了周禮發展出來的儒家以外,人不應忽視道家思想之影響。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西田認為道家主張「透過否定萬物而回歸天地之神秘本源。」[5]同理,西田認為「無」之概念亦見於孔子之「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6]

 

然而,事實上,孔子所言之「無言」,並非真正的「無」,只是表達「無話可說」,無須「說明」某事,但他沒有否定「有」。孔子本人對形上之事存而不論。但孔子強調周禮,孟子言五倫,荀子言王制,皆為「實有」:周禮是具體之傳統,五倫是具體之關係,王制是具體之制度。及至宋明,當儒者進一步發展道德形上學,儒家「以有為本」的傳統就愈見明顯:程頤言有天道,朱熹言有性理,王陽明言有本心,全部都是有,而這種有是超越、永恆之有。天道、天理或本心作為道德的根據,乃先於情欲存在,是永恆不變者,其地位猶如基督宗教之上帝。故儒家絕對不能以無為本,而是以有為本:有道德自覺心,有人倫關係

 

以有為本之儒學與以無為本之道家和佛教衝突

 

然而,如果我們因為儒家以有為本而斷言中國哲學皆以有為本,亦是無視佛教之存在。佛教以無為本,實無爭議,因為佛教之核心教義是「空」;如果我們將「無」定義為否定存有,那麼佛教的確是主張否定存有。佛教否定「永恆不變」之存有,主張萬物皆緣起性空,是由因緣所生,故有十二因緣之學說。佛教言無我,因為自我意識乃是緣起於感官知覺。四聖諦「集苦滅道」一說,正是認為人之苦由於求不得:「有」了自我,有了「外物」,我就不斷追逐外物尋求滿足。惟有否定自我、否定外物,人才能得到解脫。

 

如此一來,儒家與佛教之矛盾,實為「以有為本」與「以無為本」之矛盾,是絕對矛盾。希臘哲學與猶太基督信仰之矛盾,只不過是現世之有(可認知的知識)與超越之有(不可知的上帝)之相對矛盾;此矛盾之所以是「相對」,是因為他們涉及不同層次、不同範疇之存有,只要哲學家能夠搞清楚這些層次之關係,矛盾即迎刃而解。但儒佛之有無矛盾則不能如此化解;「既有又無」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矛盾。

 

雖然道家亦是主張無,但道家之無與佛教之空實存在根本差異,漢文學界已有不少討論。如楊穎詩認為道家依然肯定一「形上的道體」作為萬物本源,佛教則否定。[7]林建德亦主張道家上承陰陽兩兩、兩儀之道,而佛學則依從不二中道和法門之說。[8]呂有祥進一步提出,道家之無是萬物本源,能主宰萬物,但佛教之空正否定「本源」之存在,因緣亦對事身之發展無主宰性(業力不可思議)。[9]既然如此,即儒道之矛盾只是相對的矛盾,因為道家之無是在談及宇宙本源,這跟儒家關心的道德價值本源與人倫關係是層次不同之事物;反之,佛教認為凡事皆緣起性空,故然就要拒絕儒家主張永恆存在之「本心」,因為一切道德意識也只是緣起性空,執著於仁義禮智也會為人帶來「苦」,所以佛教連本心都要否定。

 

小結:有無之矛盾何而被忽視?

 

由是觀之,西田幾多郎認為華夏文化與哲學以無為本,實為不妥。誠然,道家與佛教皆為無為本,儘管兩者對無的理解存在嚴重分歧;但儒家顯然是以有為本,主張有心性或性理作為永恆不變、先驗存在之道德根源,並認為人倫是具體的實有。儒家必須主張「有我」,因為先有一道德我,有仁義禮智,五倫才能確立,道德才能實現,但佛教反其道而行,一開始就提出「無我」。無我與有我之間沒有妥協的可能。

 

既然華夏哲學在本質上存在儒佛之有無矛盾,為何在歷史上卻無發生猶如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啟蒙運動這些激烈的傳統衝突呢?此問題實在值得深思。或許可能是華夏哲學本身欠缺邏輯工具去辨別以及處理上述所言之形而上學矛盾,或許是華夏哲學有其他方式處理此矛盾,但無論如何,有無之矛盾確實是當代華夏哲學必須面對的問題。

 

[1] Nishida Kitarô, ‘The Forms of Culture of the Classical Periods of East and West: Seen From a Metaphysical Perspective’, Sourcebook For Modern Japanese Philosophy: Selected Documents, trans. & ed. David A. Dilworth, Waldo H. Viglielmo & Agustin Jacinto Zavala, (London: Greenwood Press, 1998), 21.

[2] Ibid. 22.

[3] Ibid. 22-23.

[4] Ibid. 24.

[5] Ibid.

[6] Ibid. 26.

[7] 楊穎詩,〈從《無心論》看佛、道異同〉《人文研究期刊》11期,2013,頁1-24。

[8] 林建德,〈道家消長律與佛教緣起法之哲學比較——以《老子》與《中論》為主的考察〉《文史哲》5期,2015,頁18-32。

[9] 呂有祥,〈佛、道「有無」觀略辨〉《佛學研究》1期,2007,頁147-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