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文筆:四六句式

提升文筆:四六句式

 

今世劣幣驅逐良幣,庸俗取代雅韻,無視文筆、欠缺修辭、充斥語病的劇本式小說大行其道,市場如是,比賽如是。於是有人大言不慚,聲言「小說有思想感情即可」,「小說最重要的是結構」,反問「提升文筆有何用?」

 

這些文盲大概是吃慣了屎,才會走來批評神戶和牛太臭了。

 

文筆之價值,在於「藝術」。藝術價值並非你想像中那麼「主觀」,乃是文化傳統約定俗成的;藝術價值故然會因時制宜,但始終依然源自人共同的美學直覺。例如唐朝人以肥為美,宋朝人以瘦為美,但他們皆相信「美」是「好」的,是值得追求的。文學之文筆就是這一層次之價值;對於那些與我們不共享相同之直覺、相同之意識結構的生物,我們只能停止溝通。

 

但我等應如何才能提升自身文筆,使之展現文學之美態呢?說實話,文筆必須苦練,沒有甚麼捷徑。但提升文筆必須掌握正確的方法,由文之粗的格律聲色一步一步攀登至文之精的神理氣味。

 

今日先教大家第一個技巧:寫四六句式。只要你在文章中嘗試編排一些四六句式,讀起來就琅琅上口。

 

四六句式源於駢文。駢文源於東漢,興於魏晉,盛於南北隋唐,衰於宋、復於清。駢文多以四字或六字成句,上下句對仗。然而由於格律甚繁,不利敘事說理,故漸為文人拋棄。但其「四六句式」依然流傳於後世文學作品之中。

 

為何要四字或六字成句呢?這就是為了「節奏」,為了使文章讀起來琅琅上口。本來駢文是文章,但配上這種詩一般的格律,則文章讀起來充滿詩意,自然令人飄飄然了。雖然散文為了敘事、說理、抒情,通常都沒有嚴格的句式要求,但在古典漢文學裡,為了在散文中間營造詩意,都會在散句中加入四六句(未必上下對仗)。這種詞華典贍的文章在港台的漢文課本甚多,如:

 

「夫迷途知返,往哲是與,不遠而復,先典攸高。」(丘遲〈與陳伯之書〉)

 

「上帝深仁,屈法申恩,大朝令典。」(崔致遠〈檄黃巢書〉)

 

即使宋朝古文運動興起,文學家厭棄言之無物、文過飾非的駢文,依然有很多駢句夾雜於散文之中,特別是雜記,如: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曜,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范仲淹〈岳陽樓記〉)

 

遺憾地,今日我等使用之漢文,再不是辭微旨遠的文言,而是鄙言累句的白話。那麼我等怎能寫出好文章呢?誠然,白話文是一歷史錯誤,其美學水平遠低於文言,故此廢白復文,乃長治久安之策。但這不代表寫白話文就無法用四六句式,無法寫出好文章;只是用白話文練文筆比起用文言難得多。受到歐洲語法的污染,白話文不能有主、謂、賓殘缺,但如果句子成分都齊齊整整,就可能會超過六字了。故此,在白話文使用四六句的最好方法,就是在白話之中夾雜淺白文言,用淺白文言鋪砌出四六句式,使之文白不分,無違和感。余光中的〈沙田山居〉可謂一絕:

 

「海圍著山,山圍著我。沙田山居,峰迴路轉,我的朝朝暮暮,日起日落,月望月朔,全在此中度過,我成了山人。」(余光中〈沙田山居〉)

 

「海圍著山、山圍著我」,主謂賓三者皆有,完全合符白話語法,但余光中用字精簡,剛好只用了四字,而且還上下對仗。各句以「山」貫穿,雖有「峰迴路轉」一成語,仍無過於深奧之文言,故文白不分而無違和。以簡單之白話文句,建構出文言的優美,正是余光中之強項。

 

我等這些凡夫俗子,無余氏之功力,不知如何妙用白話語句,構成文言章法,未能以白表文,那應如何是好呢?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能以白繞文,在白話文之中穿插一些深文理之文言。如:

 

「傑靈率先亮劍,獅吼一聲,震懾敵人,然後快刀一揮、一斬、一劈、一捅,才走了十步,就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杰娜也不甘示弱;雖然她個子高大、身型粗壯,但卻身輕如燕,步法神速,在敵人中間來回穿越,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敵人的手腳頭臚謋然已解如土委地。」(安德烈《報復與寬恕》〈第十七章.御駕親征消前恨,百合黌宮泯舊仇〉)

 

「獅吼一聲,震懾敵人」是以白表文,但「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和「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是直接暗引《莊子》〈庖丁解牛〉,此文言文理頗深,所以只是以白繞文。不過留言,這些文言用典不是無中生有,而是與內文息息相關的。傑靈和杰娜女皇去斬殺敵人,因此就用「庖丁解牛」去描述她們的劍法。

 

總而言之,如欲於白話文採用四六句式,可以用以白繞文或以白表文兩種方式。惟使用四六句式時,必須合乎語法,避免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