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政府為何要否定三權分立?

香港政府為何要否定三權分立?

 

2020年的香港已無三權分立,是一客觀事實;但教育局長楊潤雄及特首林鄭月娥聲稱香港從來沒有存在「三權分立」,卻是有違事實。根據基本法第二條,「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授權香港特別行政區依照本法的規定實行高度自治,享有行政管理權、立法權、獨立的司法權和終審權。」過去香港不少法官,如李國能、陳兆愷與馬道立都多次引用普通法原則,重申基本法主張三權分立。[1]若然我們承認基本法為香港之小憲法,則三權分立為香港憲法精神之一;當然,違憲在香港算不上甚麼新鮮事(最近押後一年立法會選舉不是已經違憲了嗎?),但如果稱得上是「違憲」,這就說「三權分立」的原則曾經存在於香港之憲法上,只是現在被一群無恥之徒否定了。但牠們為何要不惜一切否定三權分立呢?因為他們要確立北京在香港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但這樣一來,牠們就必須承認香港沒有司法獨立。

 

香港有無三權分立的爭議早於2015年存在。時任中聯辦主任張曉明公然聲稱「香港不搞三權分立」,與2014年終審法院首席法官馬道立指出香港實行三權分立的演說背道而馳,引起嘩然。即使自以為超然於三權之上的時任特首梁振英亦知道大事不妙,馬上補鑊澄清,指香港的三權分立與西方的三權分立有別,再加上基本法草委饒戈平玩文字遊戲,說基本法的「三權制衡」跟西方的「三權分立」不一樣,要法官正確認識基本法,勉強令香港政府暫時避開了一場違憲危機,否則撤資和國際制裁恐怕會提早降臨香港。

 

此處我們可以看得出共產黨員和香港那些低技術官僚的根本差異:共產黨員再糟糕也好,始終也學過一點馬列毛鄧思想,勉強受過皮毛的哲學訓練,因此都懂得偷換概念、砌詞詭辯,雖然有時反而會弄巧反拙,但有時亦能蒙混過關。但林鄭這些人是無見識的低技術官僚,既不識法家權術,亦不知馬列思想,就只會直接否定三權分立,以行政機關首長的身份公然越權解釋法律,否定憲法精神,即屬違憲。其實行政機關官員本來無須把違憲的罪名背在自己手上,反正前朝都喜愛動不動就提請人大釋法了,為何不直接叫人大常委議決「香港沒有三權分立」呢?

 

三權分立(separation of powers)大概可以分成英國洛克(John Locke)的傳統和孟德斯鳩(Baron de Charles de Secondat Montesquieu)的傳統,而後者又比前者在當代世界更普及。即孟德斯鳩所言之三權行政、立法、司法分立;而洛克所言之三權分立,卻無司法獨立之主張,反而有立法至上之前提,將國家分成立法、行政、外交三權,其中「立法者為『至高』,高於行政者和外交者(Two Treatises 2.149),[2]因為『能立法之於他人者,必須高於他人』。」[3]因為我們一般所言之三權分立是指孟德斯鳩的版本,故本文只論及前者。

 

根據孟德斯鳩,三權分立,互相制約,防止濫權,之本意是為了保障公民自由。孟德斯鳩強調司法獨立;即使人民收狀告行政或立法機關違法違憲,行政或立法機關亦無法制止。

 

否定三權分立的直接效果,就是否定制衡;否定了制衡,政府就能濫權,公民自由權利當然不受保障。所以饒戈平說三權制衡跟三權分立不同根本是詭辯,「制衡」本來就是「分立」之本意;這卻反而道出饒戈平這些共產黨員雖然嘴巴很硬,堅稱不接受「西方三權分立」的一套,但實際上又不敢公然否定「三權制衡」。因為失去了制衡,就是說香港的司法不獨立;香港司法不獨立,就與中國司法無異,一國兩制名存實亡了。但藝高膽大的習近平和林鄭月娥卻輕輕瞥瞥的躍過了這條老黨員不敢觸碰的紅線,直接在香港實行三權合一

 

否定三權分立之意義:建立絕對權威

 

早在十九世紀,三權分立早已遭到質疑。黑格爾反對三權分立,認為國家權力必須得到統合,才能使其主權得到彰顯;故此,黑格爾在《法哲學》中提出以君權統合立法權與行政權。然而,黑格爾並非主張實行君主專制,因為君權在其憲法框架下依然受到客觀制度的制約,君權並不能任意妄為。他指出,「⋯⋯一般公共自由和王位世襲制是彼此相互保障、並處在絕對聯繫中的,因為公共自由是合乎理性的國家制度,而君主權的世襲制,如上所述,乃是植入到君主權概念中的環節。」(《法哲學》286)[4]

 

可是,中共對三權分立之否定卻是要令政權成為不受規管、不受制衡、超然於憲法之上的權力怪獸。由2016年梁振英自以為是「超然於三權之上」,到2020年國安法跳過本地立法程序直接由人大頒佈實施,都可見中共反覆強調他們的權力不受任何制衡。真正超然於三權之上的,其實並非特首,而是北京的政權。你不能狀告人大常委違憲,因為基本法的意思由他們釋法說了算;你不能參選人大去實現中國政黨輪替,因為香港沒有人大代表普選,中國的人大選舉亦非公平、公正、公開透明的自由選舉(BBC就曾經採訪過被軟禁的獨立候選人,如劉慧珍)。[5]所以基本上人大常委不受到任何制衡;如此一來,三權分立當然不存在,甚至連饒戈平說的制衡也不存在。

 

過去,礙於國際考慮,為了保持香港的「繁榮穩定」,北京與香港政府盡量不將會把「否定三權分立」的說法宣之於口,要不然大家醒香港原來早已沒有三權分立,就會不相信香港的司法獨立,因而引致經濟動盪。但如今2020年的中國和香港早已無視經濟發展了。當然,建制派又可以詭辯,說政府只是否定了「三權」的分立,沒有否定企業最關心的「司法獨立」,但這種說法只是轉移視線。三權分立之重點本來就不在「三權」,只不過是孟德斯鳩說的分權剛好是分了三權而已;三權分立的英文本是Separation of Powers,根本沒限定要分多少個權力機關,只是強調權力機關要獨立運作。中華民國憲法就不是分三權,而是分五權,但五權憲法也是一種分權制衡,也符合separation of powers的要旨。如果政府和建制要從原理上聲稱香港沒有分權,卻又要堅持香港有司法獨立,就是自相矛盾,因為司法獨立就是分權。

 

目前,表面上香港特區政府依然堅稱香港擁有司法獨立。然而,正如本文所言,由於司法獨立與否定分權存在根本矛盾,所以除非香港政府打算對邏輯矛盾不了了之,否則最終就必須公開承認香港沒有司法獨立。其實這並不困難;反正香港政府自信自己絕對正確,對國際制裁「一笑置之」,又何須忌諱呢?不過屆時那些聲稱「香港有險可守」、「司法獨立未死」、「over my dead body」的政棍就要失業了。

 

 

[1] https://www.hkcnews.com/article/33462/三權分立-李國能-陳兆愷-33467/李國能

[2] Locke, John,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and A Letter Concerning Toleration, ed. Ian Shapiro, (New York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3), 166.

[3] https://polymerhk.com/articles/2015/09/15/21411/ 安德烈,〈三權分立之起源〉《聚言時報》(2015年9月15日)。

[4] 同上,432。

[5]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a/2016/11/161117_china_elections_independent_candid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