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西伯利亞人?和辻哲郎《風土》概論

我是一個西伯利亞人?和辻哲郎《風土》概論

 

香港高登討論區名曲《失暖王》有云:「我是一個西伯利亞人,冬天的冠軍。」雖然居於亞熱帶地區的香港人普遍畏寒,但據高登討論區傳說,高登仔是最耐寒的。《西伯利亞潮文》曰:「零下兩百七十三度,原子停止活動;西伯利亞人終於說:『老天,外面好冷!』高登仔[這時才說]:『最近天氣開始轉涼了!』」

 

當然這只是高登惡搞文化的笑話;但這笑話背後隱含著風土與主體性之哲學關係。上述例子裡,「高登仔」面對寒冷之處境時,表達出「耐寒」的特性。可是,如果沒有寒冷的處境,則高登仔無法表達其耐寒;但高登仔之耐寒並非由寒冷的外在環境直接造成,而是高登仔自主回應外在寒冷的結果。這就是近代日本哲學家和辻哲郎(1889-1960)著名的「風土論」。

《風土》是和辻哲郎於1935年寫成的重要文化哲學著作。此書認為人類文化透過人與「風土」(氣候與地形等地理條件)之互動,從而展現自我、建構自我和認識自我,發展出「自我意識」。和辻哲郎將世界文化依據其氣候學知識,分成季風、沙漠和牧場三類,並認為三種風土下發展出各種不同的文化形態。

 

如果我們以為和辻哲郎只是一個「環境決定論者」(environmental determinist),認為不同的氣候與地理條件決定了一地文化必然如此發展,則和辻氏的哲學其實了無新意。古希臘醫學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460-370BC)早已提出類似主張,認為人的生活方式受制於一地之水土。同理,先秦法家哲學家管仲亦於《管子.水地》提出一地之水質決定其民風之「水地決定論」:「地者,萬物之本原,諸生之根菀也。美惡賢不肖愚俊之所生也。水者,地之血氣,如筋脈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管子.水地》)然而,管子的水地決定論近乎是「吹水」,欠缺田野考察及經驗論證,單純把水跟人的才性和德性穿鑿附會,未有驗證其因果關係,亦忽略其他自然因素對文化發展的影響。

相比之下,和辻哲郎的風土論成熟得多。和辻氏並非主張某地氣候「必然」孕育出某種特定的文化。反之,他認為人能夠從「文藝、美術、宗教、風俗等所有人類生活的表現中找出風土的現象來⋯⋯[因為]風土是人類自我發現的一種方式。」[1]簡而言之,人類在其與風土之接觸之中發現了自我,認為自我意識是感覺的結果。

 

跟其他京都學派哲學家一樣,和辻氏哲學帶有強烈的佛教色彩。如果你對佛學有基本了解,應該會聽過「十二因緣」一說。根據達摩難陀的《佛教徒信仰的是什麼》解說,十二因緣其中有一因緣,叫作「六入」,即眼、耳、鼻、舌、身、意六個感覺器官。六根與外境接觸,稱為「觸」。其中所產生的苦樂感覺,稱為「受」;然後人對不同處境產生愛恐,稱為「愛」;其追求稱之為「取」。經過上述的知覺過程,「自我意識」才誕生。正因為佛教認為自我意識乃知覺的產生,故佛教主張「無我」,否定一恆常存在之自我(故否定儒家之本心或基督信仰之靈魂,因此等皆假設永恆不滅之自我存在)。

 

和辻氏的文化哲學基本上就是順著佛教的「無我」與「觸」的概念發展。一個文化產生自我意識,一個個人產生自我意識,對和辻氏來說,皆為與外在環境互動之結果:

 

在感到冷之前,我們無法確認有寒氣這麼一種物質的獨立存在,只有在感到冷時,才會從中發現它。那種認為寒意是從外界襲向我們的看法,是對意向關係的一種誤解。本來這種關係就不是由客觀外在才得以形成的。[2]

⋯⋯主觀.客觀的區別,即各自獨存的「我們」與「寒氣」之是一種誤解。感到冷時,我們已置身於外界寒氣之中。我們自身關係到寒冷並非是因為我們自己已來到寒冷之中。在此意義上,我們自身的存在,正如海德格爾強調的那樣,是以「站出來」(existere)、即意向性為特徵的。[3]

 

上述引文可見除了無我之外,和辻氏亦認為在「感覺」發生之前,更是「心外無物」。他採用海德格哲學「在世存有」(In-der-Welt-sein)的概念,認為所有意識必為「對某事物之意識」。如此一來,主客的界線被消滅了:

 

我們感到冷,也就是我們來到寒冷之中。所以,我們在感到冷中發現此中的自己。但這不是將自己置於寒冷中,然後才從中發現置身於此的自身,寒冷最初被發現時,我們自身已經置於寒冷之中。所以,從根源上看,「在外界」的不是寒氣這種「物質」、「對象」,而是我們自己。「站出來」是我們自身結構的根本規定,意向性也是基於此的。感到冷雖然是一種意向體驗,但我們在此已發現了走到外界寒冷之中的自己。[4]

 

因此,和辻哲郎認為,「我們是在『風土』中發現自己,尋找相互連帶中的自己。」[5]文化的發展正正就是在不同的風土中發現自己「站出來」的樣子。例如身處熱帶的泰國人穿薄衣,居於寒帶的愛斯基摩人穿厚衣;潮濕地方的高腳屋為了防洪,嶺南大宅的飛簷為了令雨水溜走,都是文化在適應環境的自我表現。

 

所以,和辻哲郎的風土論並非主張風土「決定」文化形態,亦沒有否定人的自由意志能改變外在環境限制,而是主張風土「約制」文化的發展;文化要透過風土才能認識自我,以改造或適應文化去體現自我。當一文化社群遷移,或是技術提昇,其文化自然會有所變革,這完全是人類與大自然互動關係的結果。你要做西伯利亞人,首先要有西伯利亞的風土,才可能體現一個西伯利亞人的自我。

 

 

 

[1] (日)和辻哲郎,《風土論》,陳力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頁9。

[2] 同上,頁5。

[3] 同上,頁6。

[4] 同上。

[5] 同上,頁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