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卿雲(一):日月光華,旦復旦兮

第一章:日月光華,旦復旦兮

 

在日落之國,冬天的日落來得特別早;還未到下午五時,黑夜已舌噬了格拉斯哥的亞皆老街行人專用區。凜冽的寒風拍向櫥窗,冰冷的雨水擊打地磚,把路人驅散,令市中心變得冷冷清清,門可羅雀。然而,兩名年青的蘇格蘭警察偏偏被安排在這風雨淒淒的天氣下到市中心做一件無聊的差事:張貼尋人啟事。

 

「仆街,怎麼要我們在這種天氣下,做這種無聊差事!」雖然說話的這位金髮白人男子穿上了警察制服,但他稚氣的外貌和語氣,還有瘦弱的身材,都令人覺得他只不過是一個穿上警察制服的高中生,不似另一位女警虎步龍行、英姿勃勃。

 

「凱文,我勸你少說無謂的說話。你說髒話也不能令蘇格蘭不下雨。」女警丹脣啟秀,輕撥黑色秀髮,把尋人啟事張貼在外牆上。雖然她淡妝素服,卻散發著濃郁的嶺南梅香。

 

「說起來,凱莉,這個叫Wan Suk Ling的失蹤女大學生⋯⋯你說她是某國人還是香港人?」

 

「香港人。她的名字用廣東話拼音。」凱莉歎息。「她才二十四歲。」

 

「為何近排那麼多罪案都是針對亞洲人的呢?爆竊、搶劫、強姦、謀殺、失蹤⋯⋯全部都是針對亞洲人。」

 

「或許罪犯也是種族主義者吧⋯⋯那是甚麼?」

 

凱莉注意到街角裡有形跡可疑的黑人,一看見前面有警察,就掉頭而去。凱文覺得奇怪,就對他大喊,說:「先生,等一下!」

 

凱莉和凱文馬上走上前,黑人卻沒有逃跑,似乎改變了掉頭而去的想法,氣定神閒的站在一旁,等待警察前來。

 

「甚麼事?」

 

凱文出示委任證,說:「差人,查身份。」

 

「你不會只是因為我是黑人的緣故而搜我身吧?」

 

「我沒有要求搜身。你有沒有任何Id?駕駛執照、護照之類。」

 

「等我一下。」黑人微笑,伸手入外套口袋裡找。凱莉打量著這個四十來歲黑人男子的外貌,見他面上有疤痕,就覺得他很熟眼。

 

「我以前見過你嗎?」凱莉問。黑人笑著說:「madam你認錯了吧。」

 

凱文不耐煩地催促:「你快點拿身份證出來吧,我們也不想在這裡淋雨⋯⋯」

 

「是的,是的⋯⋯」「啊!」

 

黑人從口袋突然掏出一把萬用刀,電光火石之間狠狠地一刀刺向凱文腹部,再刺向他的大腿,然後猛然將其一腳踢倒在地,趁著凱莉來不及反應之際,轉身狂奔。凱莉見凱文浴血倒地,就驚慌起來,馬上蹲下扶起凱文,問:「你⋯⋯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你快⋯⋯快追⋯⋯」

 

凱文的慘叫聲引起途人的注意;途人紛紛上前圍觀。凱文拿起對講機向總部喊話,說:「總台⋯⋯總台⋯⋯我是PC1688 ,剛被一名黑人男子於⋯⋯亞皆老街刺傷⋯⋯凱莉,你還發甚麼呆?快去追啊?」

 

一名中年女子上前,扶著凱文,用紙巾按著凱文的傷口,說:「madam,你去追賊吧,我是護士,我來為這位阿sir止血。」

 

「好吧。」

 

凱莉奔馳如電,很快便追近黑人男子。黑人男子見勢色不對,就把路經蔬菜檔門前的蔬果踢倒,翻亂一地;當長滿鬍子的老闆衝出店外對他破口大罵時,凱莉而趕到,一不小心踩中蕃茄,幾乎向前滑倒,不過剛巧步出店門的老闆就成為她的扶手。

 

「多謝你扶我。」凱莉輕吻老闆,就急步離去;本來大發雷霆的蔬菜店老闆忽然面上泛起羞紅,春心蕩漾。

 

黑人回頭一看,見凱莉還追得很近,就隨手拿起路旁的花盆,向凱莉拋擲;但身手敏捷的凱莉,卻一左閃、一右避、一俯伏、一跳躍,通通避開了。黑人氣壞了,馬上右轉入燈光昏暗的窄巷,跨過水氹,跳過一米高的垃圾箱,但這些陣礙物依然敵不過凱莉這位長跑和跨欄好手。黑人轉入大街,跳過欄杆,衝過馬路,走入漆黑一片的格拉斯哥綠地公園。馬路上的汽車急忙剎停,司機紛紛響安,對黑人大罵。凱莉追上前,走過馬路,追入公園;但公園內沒有街燈,伸手不見五指,氣來氣喘的她頓時迷失方向,只好站在原地,馬上從腰間拔出手槍和電筒。

 

「快出來!」

 

在白天,公園是兒童的樂園;在晚上,公園卻是罪犯的天堂。

 

「給我滾出來啊!」凱莉滿頭大汗,雙手發抖。此時雨勢開始加劇;除了雨水的沙沙聲以外,四周還是一片岑寂,令人更覺陰森恐怖。凱莉小心翼翼,一手持槍,一手持電筒,走進蒙籠暗碧的深叢裡搜索。

 

「出來⋯⋯啊!」

 

黑人突然出現在凱莉身後,敲打她的後腦,使凱莉慘叫一聲,身體發軟,倒卧在泥濘地上,手槍和電燈倒地。黑人將凱莉壓在地上,一手捂住凱莉的嘴,另一手扯開她的衣領,奸笑著說:「你們這些某國女人都是賤貨。」

 

黑人強吻凱莉,抓緊其雙手手腕;凱莉雖然有點兩目昏花,但還未失去意識,依然極力掙扎,一腳將黑人踢開,馬上爬起來,急忙拿起電筒,尋找手槍。滿面泥濘的凱莉還沒回過神來,黑人就再次蹼向凱莉,將其壓倒在地。但凱莉已經從泥地上找回手槍;凱莉高聲尖叫,拉動扳機,朝黑人的腹部開了一槍。

 

「啊!」黑人大聲慘叫,被凱莉踢開,飛彈到樹下。凱莉發瘋似的,大聲咆哮,在漆黑中再開了幾槍。直到其他警察趕到,用大電筒照射,她才看見黑人屍首半卧在樹下。黑人的胸、腹和頭臚都中槍了,死時雙眼依然盯著凱莉。坐在地上的凱莉嚇壞了,大聲尖叫,馬上把手槍拋掉。

 

「啊啊啊!」「冷靜,凱莉,沒事了!」趕來增援的警察上前擁抱凱莉、安撫她,扶她起身,送她登上救護車。其餘警察手持手槍,小心翼翼的上前,確認黑人死了,才鬆一口氣。

 

可是槍殺黑人強姦犯一事並沒有令這位新紮華人女警凱莉成為英雄,反而在政治正確的風潮下,馬上成為眾矢之的。

 

警署門外聚集了大量記者和示威群眾,使門外的狹窄的行人路水洩不通,汽車路經亦得慢駛避開站出馬路的示威者。雖然暫時雨過天晴,但對於凱莉來說,這才是暴風雨的開始。

 

「警長,你這樣太不公道吧?」雖然警隊本應階級森嚴,但性格衝動和魯莽的凱文猶如青少年一樣,在處長辦公室裡大發脾氣,拍案對處長大罵。

 

「凱文,你注意一下你的言行,我才是處長。」

 

坐在辦公桌前、滿腔蘇格蘭口音的一名中年男子托一托眼鏡,一手把報紙拋擲在辦公桌上。凱莉的一眾同事站在辦公室前,垂頭喪氣;而凱莉本人卻不在辦公室裡。辦公桌上有多份報章和雜誌,皆以凱莉槍殺黑人為頭條新聞;可是,無獨有偶,幾乎所有標頭都是責怪凱莉殺人:「女警李卿雲.凱莉連開三槍,黑人難民橫屍街頭」、「華人女警大開殺戒  死者母親:難道黑人就是命賤?」、「群眾連日上街抗議種族歧視    市議員:要求解取相關警員職務」、「為何英國華人總是歧視黑人?」等等。

 

「但是,處長,你不覺得這很不公道嗎?凱莉幾乎被那個黑人通輯強姦犯阿明強姦了,才連開三槍⋯⋯」

 

處長冷漠地說:「被強姦是否警察開槍的合理理由,市議會有不同的聲音,我們不能一概而論。再者,當時沒有人在場目擊事件經過,而且那個位置公園的閉路電視又拍不到。」

 

「既然沒有閉路電視拍下過程,那你憑甚麼定斷凱莉違規,要開除她了?」

 

「我沒說開除,我是將她停職一年。」

 

「這有甚麼分別?還是一樣不公道!」

 

處長歎息,站起來,走到窗邊,捲起窗簾,向凱文展示警署外高舉「黑命攸關」、「拒絕華人種族主義者」、「解散警隊」的憤怒示威群眾。

 

「凱文,你知道甚麼是政治正確嗎?」

 

「處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不公道,不公平!他們為何要針對凱莉?只是因為那個強姦犯是黑人?還是因為凱莉是亞裔?」

 

「你既然已經知道答案了,我也無須多言。」

 

此時,凱莉敲門,進入辦公室,神情哀傷。她已卸下警察制服和配槍,將其交還警署。

 

「你收拾好東西了嗎⋯⋯」「處長,這是我的辭職信。」凱莉把信封拋擲在處長的辦公卓上。凱文驚訝地說:「凱莉!你根本沒做錯,你不應辭職⋯⋯」

 

「我受夠了。」

 

凱莉說罷,轉身揮袖而去。處長不敢直視凱莉,只好低頭掩面。

 

「凱莉啊!」

 

凱莉神情恍惚、欲哭無淚、收拾細軟,捧著紙皮箱,穿過愁雲慘霧的辦公室;有些同事上前安慰她,有些同事無言以對、欲言又止,但凱莉不發一言,前往停車場,開著老舊的黃色汽車離去。車一駛出停車場,即被示威者拋擲雞蛋和蕃茄,又被拍打車窗;凱莉加速飛奔,擺脫那群瘋子,直衝往高速公路上。

 

車上播放著粵曲《去國歸降》。在哀怨的旋律掩護之下,凱莉突然大聲咆哮,泣涕如雨。

 

凱莉,漢名李卿雲,香港移民出身。蘇格蘭警察是她在英國的第一份工作;巾幗鬚眉的她文武雙全,本以為逃到英國後,能夠一展抱負,卻沒想到自己的職業生涯不到一年,竟然因為一個強姦犯就化為烏有。或許因為她性格剛強,或許因為她身材高大,或許因為她學貫中西,或許因為她桃花玉面,或許因為她是香港人,或許因為她是個英國警察,她完全得不到輿論的同情。左翼示威者與傳媒認定她是一個濫用警權槍殺黑人的華人種族主義者。

 

既然丟了公職,孤身一人的凱莉已經失去留在格拉斯哥的理由。她在英國孤身一人,並無親人;唯一掛名的「阿叔」,就只有居住在倫敦的龍師傅。凱莉只好決定坐火車回倫敦,先投靠龍師傅,再作打算。

 

凱莉早就在網上預訂了火車票,因此她到達中央火車站只須向售票員出示單據,即可取得入閘車票。她卻沒想到售票員竟然給了她一張頭等車票。

 

「我網上買的是普通位呢,怎麼發了一張頭等給我啊?」

 

「李小姐,我不清楚,似乎是公司給你的座位自動升級了。可能因為你是火車公司老顧客的緣故吧?」

 

「但我已經大半年沒坐長途火車了。」

 

「這頭等車票上確實是寫著你的名字,Hayley Hing Wan Lee。你就當是公司給你的免費優惠吧。」

 

「好吧。」

 

這是凱莉居英以來頭一次乘坐火車的頭等座位。車廂內乘客十分稀疏,座位寬敞,窗明几淨,還有免費添加的咖啡和小吃。可是這些厚待並沒有讓孤單的凱莉感到興奮;她凝視著窗外牧場的風景發呆,直到忽然有一女子走近。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隨便。」

 

那女子明媚妖嬈,粉白黛綠,個子高大,長著金色長髮,豐滿的乳房幾乎把西裝白色襯衫擠爆,說英語滿口俄羅斯腔;她以色瞇瞇的眼神凝視著凱莉,坐在對面,使凱莉感到不安。

 

「ni hao。」金髮美女以不純正的普通話說道,換來香港人凱莉不禮貌的回應:「hao你老母啊,我講廣東話嘅。」

 

「啊⋯⋯『江東話』啊⋯⋯nei5 hou2。」金髮美女笑語盈盈的說,接著又說回英語:「李卿雲凱莉小姐⋯⋯久仰大名,你真是美豔動人呢。」

 

凱莉尷尬地說:「你⋯⋯你有甚麼事嗎?你是記者嗎?」

 

金髮美女從懷裡掏出委任證,向凱莉展視。上面寫道:軍情五處指揮官尤莉亞.尤蘇波夫娃(Yulia Yusupova)。

 

「怎麼了?不是調查結束了嗎?怎麼現在要驚動軍情五處來查我了?還有,軍情五處何事騁請俄羅斯舞女了?」

 

尤莉亞大笑,說:「我不是來調查你的。你有興趣加入軍情五處嗎?」

 

「沒興趣。」

 

「你別那麼決絕吧。」尤莉亞解開胸鈕,露出乳溝。凱莉面紅起來,說:「你⋯⋯你少來這一套。別以為所有女人都合我口味。」

 

「哈哈,你真可愛。」尤莉亞呼叫服務員,為她們開一枝紅酒。尤莉亞為凱莉斟酒,然後自己斟了一杯;凱莉卻拒絕與之碰杯,尤莉亞只好獨自喝一大口,然後繼續說:「難道你想自暴自棄嗎?」

 

凱莉猶疑了一會,淺嘗一口紅酒,疑惑地問尤莉亞:「車票的事情應該是你們做手腳的了吧?」

 

「對啊,你不用感謝我了,感謝英國的納稅人吧,我是開公數的。」

 

「你為何要這樣做?」

 

「我們希望你加入我們。」

 

「為何是我?」

 

「因為你是某國⋯⋯不,我的意思是,你是香港移民。」

 

「唐人街會說廣東話的香港移民俯拾皆是,你去找他們吧。」

 

「但是,身為一個大學畢業、因為政治理由流亡英國的香港難民,竟然能夠短時間內考上警察,武術精湛,而且精通粵、普、閩、客、英、法、日語,並且對某黨恨之入骨的精英,似乎只有你,李小姐。」

 

「叫我凱莉就好了。軍情五處轉行做出版社翻譯社嗎?怎麼要持語言通才了?」

 

「或許我們換個角度思考問題吧。凱莉,你為何離鄉別井前來英國了?」

 

「你的姓氏不是『尤蘇波夫娃』嗎?既然你是俄羅斯貴族之後,你應該很清楚為何我要離鄉別井。」

 

「哈哈,果然是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一級榮譽畢業生。」尤莉亞說。「一百多年前,我的祖先為了逃避布爾什維克暴政,而逃到英倫。今日你為了逃避共產黨,來到蘇格蘭。我們可算是同病相憐呢。」

 

「廢話少講,快入正題。」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們共同敵人的魔爪,已經延伸到這日落王國,你有何反應?」

 

凱莉喝著酒問:「共同敵人?」

 

「共產黨。」

 

凱莉聽見,嚇得幾乎把紅酒吐出來,大聲咳嗽。尤莉亞從褲袋掏出幾幅屍首相片,排列在餐桌上。凱莉馬上認出其中一人的樣子:那人正是先前蘇格蘭警方正在尋找的失蹤人士女大學生Wan Suk Ling。

 

尤莉亞嚴肅地說:「尹淑玲Wan Suk Ling,二十四歲,愛丁堡大學碩士生,香港人、反共社運分子,也是最新一個受害人。她的全裸屍首三天前在尼斯湖畔被行山人士發現,死前有被強姦的痕跡。」

 

「還有這個,蔣俊孝Chiang Chun-Hsien,臺灣商人,香港人權關注組的主要捐款人,上個月陳屍紐卡素旅館。張穎琳Cheung Wing Lam,香港移民,英國人權律師,一直協助香港人申請政治庇護,上星期屍體在倫敦海德公園被發現。」

 

「全⋯⋯全部都跟⋯⋯香港有關?」

 

「誰做出這種事情,我想答案很明顯了吧。」尤莉亞說。

 

「這裡是英國,不是香港,他們⋯⋯他們怎能⋯⋯」

 

「你太天真了。你以為英國還是日不落帝國嗎?英國是日落王國,而我們的共同敵人,卻是日出帝國。帝國主義者做事是沒有疆界的。」

 

「你懷疑英國的香港人社區已被滲透嗎?」

 

「不是懷疑,英國早就被滲透了。我相信他們也在找你。我們必須行動。」

 

「我⋯⋯」

 

「你無須馬上答覆我,你先考慮一下吧,這是我的電話以及倫敦的地址。」尤莉亞遞上一張卡片,地址是一所脫衣舞俱樂部。

 

「有空你就來找我吧。告辭了。」

 

尤莉亞向凱莉送上飛吻,就揮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