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棄絕對國族的偶像崇拜

當棄絕對國族的偶像崇拜

 

世上無一國族萬世不朽。改朝換代,乃漢邦慣性;敗國亡家,乃天下常態。即使猶如日本皇室萬世一系,千秋萬古,亦非太初已經存在,更非末世可以存活。元蒙滅宋,卻亡於大明;滿清滅明,卻亡於民國。大英帝國分崩離析,蘇聯鐵幕灰飛煙滅,可見國族實在不堪一擊。以國家為神、以民族為主,實愚不可及。甚麼國安法、國歌法、民族自決、城邦建國,都是徒勞無功,最多只能夠為一個國家或民族(Nation),爭一日長短,將希望寄託在瞬間即逝;萬國終會過去,惟有上主永存。

 

民族國家概念的冒起本就源自宗教信仰之沒落。社會學家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指出,古代文明分界往往根據其宗教經典所使用之神聖語言(sacred language)所界定。漢文化圈以四書五經之漢文界定邊界,故華夏、朝鮮、日本皆為漢文化圈,而滿蒙疆藏則不屬。西方教會以彌撒經及聖經之拉丁文界定其邊界,東方教會卻用本土語言,而被排除在西方文明圈以外。然而,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令西方教會及拉丁語失去其權威。基督新教主張崇拜及聖經翻譯使用本土語言,拉丁語地位下降,本土語言地位提昇。文明界線的劃分不再在乎神聖語言背後之宗教,而是在乎本土語言背後之民族;民族主義因而抬頭。

 

所謂香港民族和中華民族都只是想像共同體,並非真實存在。安德森指出:「民族是想像出來的,因為即使是最細小的民族的成員也無法認識其大部分同胞,與之見面,甚至未聞對方存在,然而在他們心目中依然存在這種共同體的想像。⋯⋯共同體之區分並非存乎虛假-真實性之對立,而是存乎被想像之風格。」[1]民族雖然是想像的產物,但民族並非天馬行空的幻想,而是基於客觀材料加鹽加醋的創作,其特點有三:

 

  • 有限(limited)。民族旨在劃地界,劃分你我,因此必將某些人納入為我族之內,又將某些人排除出我族之外。但基督宗教卻相反;耶穌說:「你們要往普天下去,傳福音給萬民聽。」(馬可福音16:15)因此,安德森認為民族與基督信仰似乎對立。[2]
  • 主權(sovereignty)。安德森認為,民族主義情緒乃源於十八世紀法國大革命時,專制王朝及教會權威倒台後,人民急須尋求新的實體填補懸空的道統位置。當「君權神授及封建王朝實體之正當性正受到衝擊⋯⋯故此,民族希望擺脫上帝以得到自由。其抵押及象徵即為主權國家。」[3]
  • 社區(community),或譯共同體。民族無視社區內部的一切社會、經濟、文化、血緣差異,視大家為「同胞」(comradeship)。[4]

 

或問:民族之概念不必與基督信仰敵對,因為國家民族高舉「同胞」的概念,不就是在宣揚平等嗎?然而,「同胞」不是弟兄,不是手足。手足只預設大家「政見相近」,弟兄只代表大家「信仰相同」,不代表大家文化、語言、習俗、國籍、政治認同一一相同。基督宗教宗派林立,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本身就是多元的結果。曾有位敘利亞正教徒向我抱怨,說那些美國來的新教福音派宣教士在中東不尊重正教徒,沒幫助正教會福傳,反而在東正教社區裡「搶羊」,甚至污名化正教會,說正教徒不能得救;正所謂樹大有枯枝,這種「我才是基督徒,你不是」的惡霸態度,根本與基督信仰相違,很容易從道理上指出其問題。但民族則不然,因為民族是個無所不包的空泛概念;一旦你「被中國人」了,是「中華民族」的一份子,你就必須擁有「民族性」。你要說普通話,要寫簡體字,要擁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才是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否則你就是洋奴,是走狗賣國賊了。你首先是中國人,才是「少數民族」,所以藏人提倡藏語母語教學,就要坐牢了;維吾爾人走去麥加朝聖,就要被關進再教育營了。你要首先是「中國人」,才是基督徒,否則你就是叛國。所以特別強調普世教會的天主教地下教會即遭到趕絕。

 

基督宗教高舉普世愛,難免與國家民族概念敵對。民族的本質就是要以想像出來的「共同性」強行劃分出一個民族,幻想出一個「國家主權」,作為偶像崇拜。在民族主義的宗教裡,作為民族的具體表現的國家主權就是上帝,沒有國就沒有家,沒有家就沒有我,於是個人主體完全消融於民族主體之中。民族利益超越一切,民族認同超越一切,因此信仰成為次要,個人成為次要。北韓的「主體思想」,中共的「偉大中華民族復興」,都是這種套路。若然我們把「中華民族」換成是香港民族,這種套路也是一樣。他們選擇性的理解香港歷史,從中抽取某些特點,當成是「共同心理特徵」,然後說凡是香港人就要恪守,要建立香港民族主體,要「建國」,才能對抗中華民族侵略。你信耶穌,不拜大鵬金翅鳥嗎?你就不是正統的華夏遺民了。於是民族主義者就用國家或民族這些虛無飄渺的概念取代種種實際的問題:政治權利的問題、經濟制度的問題、社會公義的問題,文化承傳的問題,還有宗教信仰的問題。

 

我之所以提倡香港文化主義,反對任何形式的民族主義,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宗教本來與文化密不可分,是文化終極關懷之表現。[5]文化不會取代信仰,信仰也不能抹殺文化。無視本土化,強行將某套形式的信仰強加於他人身上,這叫做帝國主義,不是宣教差傳。故此文化與信仰並無本末之爭;你不能問:我到底先是基督徒,還是漢文化圈成員,因為文化與信仰不能截然劃分。文化是真實存在、與宗教共生的;民族卻是想像出來的、與宗教敵對的。高舉國家、民族,本身就是偶像崇拜。從歷史角度,民族國家之冒起由於人們嘗試尋找上帝的代替品。從哲學角度,民族的社區觀抹殺個人自由,與基督教倫理相違。若香港人依然受困於民族主義的偶像崇拜,只能在中華民族與香港民族之間作出選擇,則香港只能與中國走上相同的死路,將希望寄託於錯誤的偶像身上。

 

 

 

 

 

 

[1] Anderson, Benedict, Imagined Community: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London & New York: Verso, 2006), 6.

[2] Ibid.

[3] Ibid.

[4] Ibid.

[5] 見Tillich, Paul, Theology of Cultur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