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主義根治民族主義病的唯一良方(三):何為民族?主觀定義

與客觀定義相反,當代部分學者認為客觀因素並非民族之充分條件,甚至亦非必要條件。赫德主義下,單一民族只能共享單一語言,如德意志民族只共享德語。但如今世上不少所謂的「民族」卻是多語言民族,例如中共所稱的「中華民族」就有五十六個民族,而漢族內亦按語言可分成七大語言,並不互通。反之,赫德主義亦否定了多語言國家能夠建構單一民族之可能,例如瑞士民族就不可能存在,因為瑞士同時流通法語、德語和意大利語。因此葛納(Ernest Gellner)提出,民族實為主觀定義,是人為建構之產物。建構民族有兩大條件:

 

  • 二人同屬一民族當且僅當他們共享一文化,而此文化在此作為意念及符號系統,以及行為與溝通之聯結和方式。
  • 二人同屬一民族當且僅當他們互相視對方屬於同一民族。言則民族創造了人;民族為說服、忠誠與團結之人為產物。若人類分類之成員堅定地肯定某些作為共同成員身份之相互共同權利與義務,則此純然的人類分類(例如指定領土之住民,或指定語言使用者)成為一個民族。他們互相肯定作為此類別之同道而構成一個民族,而非其他無論是甚麼,總之是將此類別與非會員分離出來的共享之性質。」[1]

 

葛納的結論指出,「民族主義並非民族自我意識之覺醒;反之,民族主義發明了不存在的民族」。[2]葛納的主張對近代民族研究產生巨大影響,得到不少學者認同。例如社會學家樨伯(Weber)認為民族只是個人主觀的認同:

 

「若然『民族』能以任何方式清晰定義,其描述亦絕不能依據民族成員所共享的經驗性質。在特定時間內使用此詞彙的意義下,無疑此概念意味著一個人可以在面對其他群體時,要求某特定群體成員具有特殊的連帶感情。因此,概念屬於價值範疇。然而,對於如何界定這些群體或是根據此連帶應採取甚麼協同行動,群體之中未有共識。」[3]

 

種族可以根據客觀生物特徵定斷,民族則不能。

 

若然民族純然是主觀定義,其界定毫無客觀標準可言,而是政權說了算,則民族定義難免武斷,變得毫無意義。上文韋伯雖然未有進一步解釋民族所屬的「價值範疇」背後會否涉及任何普遍道德律則之價值判斷,但從其行文推斷,答案似乎是否定的。韋伯批評民族此群體內成員對於群體之界線以及連帶(solidarity)感情應帶來甚麼行動亦無共識,即否定民族這一價值判斷存在任何公認之規律。

 

然而,民族能否完全脫離客觀條件而成立呢?若如葛納所言,民族只是純然的幻想,或者我們可以做一個「創制民族」的思想實驗。假設我創建了一個民族,叫做「結他他族」,但「結他他族」並不具備任何客觀性質定義,總之你認為「我是結他他族人」,你就是結他他族人了。你說甚麼語言、住在何處、來自甚麼文化,通通都不重要。於是問題就出現了:「結他他族」成了一個毫無內容定義的空洞概念。而且,若然民族都是主觀定義,則「結他他族」與「德意志民族」同質。這卻與我們的直覺相違,我們會認為後者才是「真實存在」的民族,前者只是虛構。這就是說明一點:民族雖然是主觀認同,但背後仍有客觀基礎

德意志民族比結他他老伯的存在真實得多。

[1] Gellner, Ernest, New Perspectives on the Past,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83), 7.

[2] Gellner, Ernest, Thought and Change, 169, (London: Weidenfeld and Nicolson, 1964), 6.

[3] Weber, Marx, From Marx Weber: Essays in Sociology, trans. Gerth, H.H. & Mills, Wright,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6), 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