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和狂想都是遠離上帝之絕望:疫情下重讀齊克果《致死的疾病》

恐慌和狂想都是遠離上帝之絕望:疫情下重讀齊克果《致死的疾病》

 

李氏朝鮮名醫許浚被流放期間,有一段不載於史冊的佚事。京城附近的水原城爆發霍亂,都護府使就請許浚入城醫治。城裡的商人囤積居奇,又散佈流言指霍亂是絕症,官府即將封城,引發居民搶購糧油與藥材。正當許凌向居民解釋霍亂實非絕症,有藥可治之際,城裡卻冒出一個巫醫,聲稱大家無須恐慌,霍亂不足為懼,只要喝符水就會痊癒。都護府使向許凌求助。許凌想了想,就說:「大人,霍亂可醫,心病難醫。為今之計,當對症下藥,妖言惑眾者。」於是都護府使就親自斬殺巫醫和囤積居奇的商人,水原城就回復秩序,人心穩定下來,患者紛紛到惠民署求醫。結果,疫情在十幾天後結束,患者絕大部分痊癒,許浚的名聲因而在京畿道廣傳。

朝鮮名醫許浚

兩種迷信:恐慌與狂想

 

武漢肺炎疫情爆發以後,我發現香港社會出現了兩種極端的反應:恐慌與幻想。前者彷佛視肺炎如同世界末日,在市面上恐慌性搶購口罩、洗手液,甚至廁紙和糧食,同時謝絕一切消費,令零售與飲食業經營困難;後者卻散佈流言蜚語,以政治陰謀論凌駕醫學專業,聲稱肺炎疫情並不嚴重,只是「政治陰謀」。[1]上述兩種看似是南轅北轍,實際上卻是同出一轍,互依互存。因為恐慌使理性崩潰,巫醫才能乘虛而入,以狂想(fantasy)去招攬信眾「克服恐懼」。一旦恐慌煙消雲散,狂想亦灰飛煙滅。

 

英格蘭聖公會《公共崇拜》〈寢前禱文〉(夜禱 compline)有一段選讀經課如此說:「你為何像受驚的人、像不能救人的勇士呢.上主阿、你仍在我們中間、我們也稱為你名下的人.求你不要離開我們。」(耶利米書14:9)基督徒與世俗之差別在於,我們既不恐慌,亦不狂想;既不迷失,亦不迷信。因為我們的一切盼望,並非在乎政府、政客、民俗學家甚至是時事評論員,或是偶像,而是在乎耶穌基督。因為信德,我們能夠克服絕望

 

就在瘟疫蔓延時,存在主義之父、基督教哲學家齊克果於1849年寫成的作品《致死的疾病》(丹麥文:Sygdommen til Døden)為我們提供很好的神哲學反省和靈修資源。對於齊克果來說,真正「致死的疾病」並不是武漢肺炎,並不是沙士,也不是愛滋病,而是絕望。

致死之病為齊克果晚期的名著

 

絕望之源起

 

絕望從何而來?要了解絕望之源頭,我們得先考察人類存在之本質。基督徒相信人之自我不只有身體,而且還有心靈(Mind)、靈魂(Soul)或精神(Spirit)。故此,Glenn將齊克果之「自我」分成三層:「自我作為身心綜合」,「自我作為關係之關係」,以及「自我作為精神」。[2]所謂「身心綜合」,就是身體與心靈自然之連結。例如你的眼睛看見地上有水氹,因而你的意識決定跨過水氹以免沾濕雙腳,就是身心綜合之展現。身體受制於外在條件,而心靈卻超越外在限制,可以擁有天馬行空的想像。因此齊克果說「人類是有限與無限及時間與永恆之綜合[3]但這並非自我之全貌。自我之所以能夠作為自我,是因為自我意識到「我」的存在:這身體是我的身體,這意識是我的意識,而兩者也同屬一個「我」。這種齊克果說的「將關連自身之關係關聯至自身」[4],簡而言之就是「自我意識」。但自我意識以外,自我還有另一層,就是作為「精神」[5]。Davenport 認為精神是指自我「超越自我」,跳出自我而思考之能力,[6]而Hannay則認為精神是指自我之存在涉及「永恆目的」(即上帝旨意)。[7]正正因為自我能作為「精神」超越自我,人才可能與超越之上帝建立關係。

 

然而,自我超越自我之能力卻成為自我難免陷入絕望之主因。自我能超越自我,故能否定既有之自我(established self),為投射之自我而奮鬥[8]Glenn稱此為精神之「向量」(Vector)。[9]舉個例子。某人現在是個窮困的自我,卻想成為一個富裕的自我。因此,他就要想像一個投射自我(富裕的自我),再否定現時的既有自我(窮困的自我),從而為此目標而奮鬥。於是,齊克果指出,人類所有自我實現之夢想,都涉及兩個意志:「不想成為自我」與「想成為自我」,但由於兩者皆不可能,故帶來「不想成為自我之絕望」與「想成為自我之絕望」。[10]

 

四種絕望

 

為甚麼不想成為自我與想成為自我皆不可能呢?因為不想成為自我,就是否定(當下的)自我,但想成為自我,卻是肯定(將來的)自我而這兩個自我最終還是同一個自我。但完全否定當下的自我是不可能的,因為當下的自我消失了,人就失去「自我」;失去了自我,無法成為自我。自我實現同時要求否定自我與自我肯定,自我否定與自我肯定卻是自相矛盾;人既無法超越此矛盾,就無法實現自我,即陷於絕望。一旦人忽視自我之全相,未能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之有限性或必然性如何阻礙心靈實踐理想(例如),或是未有意識到自己的心靈之無限性或可能性如何超越身體實踐理想(例如),則會蔽於一面,而陷於絕望,即無法實現自我

  1. 無限性絕望(欠缺有限性):人只看見心靈之無限性而忽略身體之有限性,故陷於狂想。
  2. 有限性絕望(欠缺無限性):人只看見身體之有限性而忽略心靈之無限性,故放棄理想。
  3. 可能性絕望(欠缺必然性):人只看見可能性而忽略必然性,故陷於狂想。
  4. 必然性絕望(欠缺可能性):人只看見必然性而忽略可能性,故放棄理想。

齊克果指出,無限性絕望就是沉醉於「幻想」(imagination)與「狂想」(fantasy)之狀態。「以宗教境界為例,人神關係就是一種無限化過程,然而在狂想下,那種把人從其狀態抽離出來的無限化過程只是醉薰。」[11]從人看來,宗教之人神關係忽略了人存在之有限性:人有罪,人非永恆,人受制於時空,故人不可能與上帝同在。宗教狂熱者無視自身限制,以為自己大有神力,甚至認為自己「判斷全然準確」,使自己為神仙。如經上所言,「他們輕輕忽忽的醫治我的百姓,說:平安了、平安了,其實沒有平安。」(耶利米書6:14)他們所建立的虛假希望,例如以為口罩或佛具作法加持能保佑自己百毒不侵,其實都是絕望。今日網上那些明明不是醫學專家,卻大放厥詞宣揚「不用戴口罩」言論之KOL,實為無限性絕望者。

 

異教徒陳云根出售淘寶佛畫

可能性絕望與有限性絕望甚為類似;它使「自我變成抽離之可能性」[12],卻無法將可能性實現。故然,每一個人有無限的潛能,但潛能之實現必須符合現實。一個人雖有成為偉大政治家之潛能,然而若終日沉醉於空想,不發奮圖強,終日沉迷於網上罵戰,則永遠一事無成。

 

反之,有限性絕望卻是出於對生命之「根本偶發性」(essential contingency)之恐懼(fear)。[13]因為人恐懼改變,因而隨波逐流,不敢想像如何克服或超越自身限制,只是人云亦云。「這種人忘記自我,忘記自己之聖名(name divinely understood)[14],不敢相信自己,覺得做自己太危險了,而且認為人云亦云更容易和安全,因此就成了複製品、數字和集體之人。」[15] 用儒家的說法,就是只知「從眾」,不識「違眾」,失去獨立批判思考。

 

今日香港市面上那些聽信謠言、惶恐終日,盲目搶購物資的人,正是有限性絕望者。因為「大家」都恐慌,「大家」都在搶購,如果我不跟著搶購,我就「執輸」了。在政治上亦然,有限性絕望者不分黃藍,不分政黨派系,總之這派系內大家說甚麼、做甚麼,我就跟著去做,不敢違眾,免得被人說是鬼、是分化云云。

 

香港超市富東邨貨品被搶購一空,餘下貨架

 

必然性絕望亦與有限性絕望相近,放棄了實現自我之潛能,向現實低頭。齊克果再將必然性絕望者分成兩種人:宿命論者(fatalist)或決定論者(determinist;此處齊克果指的是黑格爾主義者),以及庸俗資產階級(philistine-bourgeois)。兩者的分別在於:前者訴諸宗教,後者則排斥宗教。前者以神秘主義或陰謀論解釋一切,故齊克果稱之為「精神之絕望」(despair of spirit),後者卻以科學主義或唯物論理解世界,故齊克果稱之為「無精神之絕望」(despair of spiritlessness)。[16]

 

宿命論者與決定論者相信世事皆「命定」。「宿命論者或是無神,或是他的神就是必然性,其實兩者並無差別。」由於一切全然由命運或神佛所掌握,個人毫無角色,故此宿命論者之「拜神」「只是感歎而已,而且是本質上是靜默無聲的,是無聲的投降:他根本無法祈禱」[17]。故此這種人格外迷信命運,事事都要求神拜佛,尋求風水命理之專業意見;若又不如意之事,就諉過於人,說是「神通不敵業力」。庸俗資產階級卻截然不同,是一群世俗主義甚至無神論者。他們否定人有任何超越物理限制或歷史條件限制的能力。這些人「活在一連串關於事態發展之瑣碎經驗撮要之中」,[18]只關心所謂的「實際」問錯,例如「搵食」、「賺錢」、「香港發大財」之裡,拒絕想像脫離現實限制之可能性,毫無理想。

 

但我們若再想清楚,其實宿命講者與庸俗資產階級都是一丘之貉,因為兩者皆遠離上帝,沒有跟上帝建立關係。齊克果反覆引用聖經,強調「在人是不能、在上帝卻不然.因為上帝凡事都能。」(馬太福音10:27);「我靠着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腓立比書4:13)上帝不是必然性,而是可能性。上帝創造世人,既使人承受身體之有限與必然,同時亦使人擁有心靈之無限與可能。人若忽略其中一面向,無法正視整全之自我,難免絕望,無法實踐自我。故此,人必須藉著信德,依靠上帝,建立人神關係,去克服絕望,成為真正之自我

 

信德使人超越絕望

 

《致死的疾病》並不只是告訴我們,人難免陷於絕望,而且亦告訴我們,上帝是惟一的盼望。人之絕望來自於人因蔽於一面而無法實現自我;而唯有與上帝建立關係,自我才能真正作為精神存在,超越「想成為自我」與「不想成為自我」之矛盾與不可能,因為在上帝裡凡事都能。「若有人在基督裏、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哥林多後書5:17)透過基督,人才能擺脫絕望,落實實現自我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人若對基督存有信心與盼望,則當處變不驚,既不恐慌,又不狂妄。為甚麼基督徒不會在口罩上作法加持,或以為帶甚麼佛牌法器可以使自己百毒不侵呢?因為基督徒理應知道這種想法是以為人自己身上有甚麼「神力」可以呼風喚雨。既然基督徒擁有來自上帝之平安,就不應惶恐終日的搶購物資,隨波逐流,而非人云亦云,一收到一個「WhatsApp瘋傳訊息」就驚惶失措。

 

然而,如果基督徒以「上帝掌管一切」為藉口,事事置諸不理,聲稱要「將一切交託予上帝」,不重視個人衛生(如戴口罩這些基本常識),亦是誤解。若基督宗教為宿命論之宗教,若上帝為必然性之上帝,故然人防疫如否亦是徒勞無功。然而,上帝乃是使「凡事都可能」之上帝。既有可能性,可能性之實現,最終還是要依靠人運用自由意志與理性行事。上帝只是使人得到自由,擺脫絕望,使之可以實現自我,但最終執行「實現自我」者還是自我本身,而非上帝。上帝讓你有機會了解防疫資訊,有機會看西醫或中醫,然而你若選擇不信醫學、不聽專家、忽視衛生,或以為自然療法、求神拜佛可以使自己百毒不侵,結果你因而患病,亦是咎由自取,不應怪罪上帝。

 

沒有醫學專業背景的異教徒陳云根詛咒黃絲,稱黃絲戴口罩為「無X謂的防疫措施」

故此我們祈禱時必須謹慎。如齊克果所言,拜神不是祈禱,祈禱也不是拜神。祈禱不是「作法加持」,而是與上帝對話,亦是人神關係中之活動。既然在上帝裡凡事都可能,而人又受困於可能性與必然性之矛盾,當人完成手上可掌握之事後,就應將自己無法掌握之事,交託上主,求上主使之實現。例如《公禱書》〈求免瘟禱文〉說:「慈悲之主歟,目前疫病流行,死亡相繼,求主賜我等以拯救與幫助,使我等在患難痛苦中,虔誠倚賴主,更求主施恩與防疫工作之人員,使彼等能得主之啟示,並有力量與愛料理一切患病之人;此賴我主耶穌基督而求。阿們。」(1998《公禱書》83頁)上文並非叫耶穌去醫治病人就行了,醫護人員紛紛歸定即可;而是祈求上主加力予防疫工作之人員,使他們得到主的啟示與力量去照顧病人。

 

身體之疾病,能靠醫生醫治;但靈魂之疾病,卻只能靠上帝醫治。拒絕上帝者,即陷於恐慌或狂想之絕望中。信靠上帝者,應如〈寢前禱文〉選讀詩篇所言:「你必不怕黑夜的驚駭、或是白日飛的箭.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或是午間滅人的毒病。雖有千人仆倒在你旁邊、萬人仆倒在你右邊、這災卻不得臨近你。你惟親眼觀看、見惡人遭報。」(詩篇91:5-8)這就是基督徒與那些沒有指望的人最大的差別。

 

一代笑匠李居明表演口罩作法加持

參考書目

Kierkegaard, Søren, Sickness unto Death, trans. Howard V. Hong & Edna H. Hong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0.

Lippitt, John & Pattison, George ed. The Oxford Handbook of Kierkegaar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Jan 2013)

 

齊克果著,林宏濤譯:《致死之病:關於造就和覺醒的基督教心理學闡述》(台北:商周出版社,2017年)

[1] 例如,陳雲:〈武漢肺炎判斷的科學哲學〉《雅虎新聞》2020年2月17日,截取自https://hk.news.yahoo.com/陳雲三文治武漢肺炎判斷的科學哲學-060120200.html

[2] Glenn, John D., ‘The Definition of the Self and the Structure of Kierkegaard’s Work’, International Kierkegaard Commentary, (Macon: Mercer University Press, 1987), 5.

[3] Kierkegaard, Søren, Sickness unto Death, trans. Howard V. Hong & Edna H. Hong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0), 13.

[4] Ibid.

[5] Ibid.

[6] Davenport, John J., ‘Selfhood and “Spirit”‘, The Oxford Handbook of Kierkegaard, ed. John Lippitt & George Pattis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Jan 2013), 235.

[7] Hannay, Alastair, ‘Spirit and the Idea of the Self as a Reflexive Relation’. International Kierkegaard

Commentary, (Macon: Mercer University Press, 1987), 27.

[8] Kierkegaard, Søren, Sickness unto Death, 14.

[9] Glenn, John D., ‘The Definition of the Self and the Structure of Kierkegaard’s Work’, International Kierkegaard Commentary, 11.

[10] Kierkegaard, Søren, Sickness unto Death, 14.

[11] Ibid. 32

[12] Ibid. 36.

[13] Ibid. 33.

[14] 大公教會傳統,受洗及受堅信者,會以一位聖徒之名字為其聖名(Christian Name),旨在以此聖徒為自己的信仰榜樣。此外,受洗加入教會後冠以「新名」,亦有「新身份」之意思。在基督裡,我們不再以「人名」去認識對方,而是以「神聖理解」(divine understanding)去認識對方之身份:肯定對方為基督肢體、上帝子民、我們之弟兄姊妹。而對齊克果來說,「神聖理解」更重要的意義是肯定此人與上帝有建立人神關係之可能,即確認此人屬靈(spiritual)之一面。

[15] Ibid. 33-34.

[16] Ibid. 41.

[17] Ibid

[18] Ib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