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空祝聖聖餐是否可行?論網上聖餐之神學問題

隔空祝聖聖餐是否可行?論網上聖餐之神學問題

 

由於武漢肺炎疫情持續,不少教會紛紛停止主日崇拜聚會,改為網上直播。然而,陳韋安教授主理的流堂創制「網上聖餐」一事卻引起基督新教內部爭議。在帖文中,陳指出,「網上聖餐是信徒在家中自備聖餐用的餅與杯,在網上一起遵行主耶穌的教導記念主」,理由有四:「聖禮是上帝無形恩典於世間的有形記號」、「聖靈超越空間的限制」、「記念的重點是信心」以及「聖餐與羣體的聯合」。我不清楚陳的聖餐神學立場;而基於我對「祝聖」之理解,身為合質說支持者的我無法認同網上聖餐之說法,並於本文陳明原因。然而,我須強調,我對網上聖餐的質疑,只基於「祝聖」之概念;對於無「祝聖」概念之部分教會來說,我看不出他們能如何反對或質疑網上聖餐之正當性。

 

簡而言之,我的論點如下:

  1. 聖餐作為聖禮必須由教會認可舉有主禮聖禮聖職之聖品施行。
  2. 人參與聖餐當且僅當領受基督之聖體寶血。
  3. 餅酒要在聖餐禮呈獻於聖品面前,方能被祝聖成為基督之聖體寶血。
  4. 由於會眾收看網上聖餐崇拜直播期間,會眾家中的餅酒未有呈獻於聖品面前,被聖品根據其聖職祝聖,故非為基督之聖體寶血。
  5. 故此,會眾收看網上聖餐崇拜直播期間,所吃之餅酒,不是基督的聖體寶血,亦非聖餐。

 

我相信絕大部分人都會認同第一點,而爭議之處在於二及三。我將逐點解釋。

 

第一,聖餐要由教會認可之聖禮聖職之主禮。根據聖奧古斯丁的定義,聖禮即為「無形恩典之媒體及有形之記號」。(Contra Faustum, Book XIX.11)然而,聖禮不是人單獨舉行的,而是在基督所建立的教會舉行;故施行聖禮者,應得到上帝透過教會授權。

 

在這觀點上,天主教與信義宗立場基本一致;前者認為司鐸施行聖事之職分是基督透過主教所賦予,後者則認為牧師主禮聖禮之職分是由上帝透過教會召請。聖亞奎那指出,因為聖餐「的尊高程度,大到只能以基督的身分或名義來成就⋯⋯司鐸在接受聖秩時,也獲賜以基督的身分或名義祝聖此聖事的權力」。(《神學大全》第十五冊第八十二題三節)信義宗教會是即使部分保留監督制,亦不必持守天主教之使徒承傳(Apostolic Succession,主教為使徒之繼承者)主教制,故認為是整體教會「召請」牧師主禮聖餐聖禮,而非由監督一人所授權。「聖禮的施行者『並不代表自己,乃是代表基督的位格,因教會的召請,…。當他們提供基督的話或聖禮時,乃是代表基督』僅如此,聖禮乃是「上帝藉著代替上帝的執事」所實施的。」(陳冠賢,2014年9月)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以下命題:

 

  1. 人有聖職當且僅當人能祝聖基督的聖體寶血。
  2. 平信徒沒有聖職。
  3. 因此,平信徒不能祝聖基督的聖體寶血。

 

命題(3)看似簡單,然而甚為重要,因為這否定了平信徒在收看「網上聖餐」時自行祝聖家中餅酒之可能性;故此,如果平信徒「家中自備聖餐用的餅與杯」能被祝聖,亦只能被直播畫面中的那位主禮聖職人員所祝聖。

 

第二,人參與聖餐當且僅當(is equivalent to)領受基督之聖體寶血。此命題乃是建基於合質說。根據路德的定義,合質說認為,聖餐「就是我們主耶穌基督的真身體和血,在餅和酒裡,賜給基督徒吃喝。這是基督親自設立的。」(《路德小問答》)「論到聖餐,我們教會教導人,基督的身體和血真實的存在,並分給凡領受聖餐的人。」(《奧斯堡信條》第十條)言則聖餐是基督真實的臨在。然而,聖職人員若要祝聖餅酒成為基督聖體寶血,則必須使用教會認可之大祝謝文(ἀναφορά,天主教稱作感恩經,信義宗稱為祝餐)[1]。這涉及第三點。

 

第三,餅酒要在聖餐禮呈獻於聖品面前,方能被祝聖成為基督之聖體寶血。呈獻之所以重要,是由於聖餐的中心是祝聖;但若無餅酒被呈獻於聖壇之上,則無餅酒可以祝聖。祝聖是聖職人員透過基督的言語以及聖靈之大能執行,而非依靠人類之德能。聖亞奎那說,「祝聖是只用基督的言語完成,而加添其他一切,則是為準備領受的信眾,正如正解巳說過的。」(《神學大全》第十五冊第八十三題第五節)故西方教會傳統認為,餅酒被祝聖為聖體寶血一刻生於主禮讀出祝聖餅酒文之一刻(哥林多前書11:23-26):「爾等接此而食,此是我之身,為爾等所捨,爾等以後須如此行,以記念我。⋯⋯爾等皆將此飲,此是我之血,即新約之血,為爾等及眾人免罪所流,爾等以後當飲之時,須如此行,以記念我。」(《公禱書》,1998年,頁137-138)。

 

然而,Mascall指出,祝聖並非聖餐之唯一部分。聖餐禮有「三大重要時刻」,分別是呈獻禮品(offertory)、祝聖(consecration)以及領餐(communion);「呈獻禮品後,教會莊嚴地高舉餅酒,作為呈獻上帝之禮品。在祝聖時,這些禮品轉化成基督之聖體寶血。在領餐時,這些禮品作為靈糧再次回到教會手上。」(Hunsinger 2008, 264)

 

第四,由於會眾收看網上聖餐崇拜直播期間,會眾家中的餅酒未有呈獻於聖品面前,被聖品根據其聖職祝聖,故非為基督之聖體寶血。故聖職人員不能「隔空祝聖」

 

在西方教會,特別是天主教、聖公宗和信義宗之聖餐禮儀開始之前,必先舉行奉獻禮;而奉獻不僅只包括金錢奉獻,亦包括信徒代表把餅酒拿到聖壇前,交予主禮,呈獻予上主。故此,在香港聖公會《聖餐崇拜禮文(第二式)》〈大祝謝文甲〉提到,「我們將這些禮物奉獻給你,追念聖子的受死、復活和升天。」這呈獻並非由平信徒自行呈獻,而是透過主禮聖職人員呈獻的。沒有呈獻,就沒有祝聖;沒有祝聖,就沒有領餐。三者蕩然無存,則無聖餐。故我們可以得出以下推論:

 

  1. 只有被呈獻之餅酒,才是被祝聖之餅酒。(或:若餅酒被祝聖,則餅酒被呈獻)
  2. 只有被祝聖之餅酒,才是基督的聖體寶血。(或:若餅酒是基督的聖體寶血,則餅酒被祝聖。)
  3. 平信徒收看聖餐直播時,信眾家中之餅酒並非被呈獻之餅酒。
  4. 因此,平信徒家中之餅酒不是基督的聖體寶血。

 

既然平信徒在收看網上聖餐崇拜時,所吃喝之餅酒,未有經過呈獻、祝聖與領餐三步驟,而是直接跳躍至「領餐」一步,故餅酒並非基督聖體寶血,而他們所領的亦非聖餐。[2]

 

根據上述邏輯推論,除非有一套「隔空呈獻」和「隔空祝聖」之神學理論與合質說相符,否則我無法認同流堂所舉行之「網上聖餐」為真正之聖餐。鑒於疫情持續,既然實體之聖餐崇拜無法舉行,平信徒無法親自領聖餐,則最多只能透過收看聖餐崇拜之直播「神領」基督之臨在,而不可能口領聖體寶血。反之,我亦無法理解沒有呈獻與祝聖概念之信徒能如何質疑「網上聖餐」之做法,唯有期待他人撰文指教。

 

參考書目

聖多馬斯.亞奎那(Aquinas, St Thomas)著,周克勤等編,高旭東、陳家華譯:《神學大全》,第一至第十七冊。(台北:中華道明會及碧岳學社,2008年)。

陳冠賢:〈淺談奧斯堡信條及辯護論中的聖禮觀〉《中華信義神學院院訊》,第41期,(2014年9月)頁5至7。

加斯曼.亨克斯 (Gunther Gassmann)著,樊應兒譯:《信義宗信條導論》(香港:道聲出版社,2009)。

 

FitzPatrick, P. J. In Breaking of Bread: The Eucharist and Ritual.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Gittoes, Julie, Anamnesis and the Eucharist: contemporary Anglican approaches, Aldershot: Ashgate, 2008.

Hunsinger, Geroge, The Eucharist and Ecumenism: Let us Keep the Feas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Kilpatrick, G.D. The Eucharist in Bible and Liturgy: The Moorhouse Lectur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viersity Press, 1983.

Mazza, Enrico, The Celebration of Eucharist: The Origin of the Rite and the Development of Its Interpretation, trans. O’Connell, Matthew J., Pueblo Books, Collegeville, Minnesota: The Liturgical Press,1999.

Percezel, Istvan, Forrai, Réka & Geréby, György ed., Leuven: Leuven University Press, 2005.

 

[1] 大祝謝文的禮序依次為:啟應文(Sursum Corda)、序文(Preface,並可加入教會禮儀節期序文)、三聖哉頌(Sanctus ed Benedictus)、呼求聖靈(ἐπίκλησις)[1]、祝聖餅酒禮文(Words of Institution,天主教:聖體聖血經)、懷念文(ἀνάμνησις,敘述基督救恩歷史)、代求禱告以及聖餐三一頌(δοξολογία)。

[2] 對於嚴格的合質說支持者,例如美國密蘇里路德會LCMS和威斯康星州路德會WELS的信徒來說,由於持守紀念說之教會所祝聖之餅酒根本不是聖體寶血,故不會視之為聖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