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學界前必先解決香港研究生的就業問題

光復學界前必先解決香港研究生的就業問題

 

話說近日連登討論區出現一篇奇文〈讀PhD去光復香港〉(https://lihkg.com/thread/1799708/page/1 ),一石擊起千重浪,引起不少博士生、博士後研究員和年青學者的批評。有些以散佈「讀博害人」負面情緒而起家的KOL乘機繼續宣揚「博士學位是負累」的錯誤思想,從而推銷自己的著作。不切實際的正能量與自怨自艾的負能量,皆抵觸儒學「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之價值,故我素來對兩者皆口誅筆伐。故撰此文以析疑匡謬。首先,我將指出目前香港學術界有何需要光復之處:一、本地研究經費(尤其人文與社會科學)嚴重不足,二、香港研究生畢業(無論本地或海外畢業)後難以在本地就業,三、香港面對美國推動的學術全球化與中國推動的學術區域化雙重壓迫。其次,我將指出香港學術界當前問題之成果,並指出鼓勵香港人讀碩士或博士根本無助解決上述三大問題。最後,我將指出,透過建設公義社區(https://www.thestandnews.com/politics/黃色經濟圈應正名為公義社區/),鼓勵企業捐助經費資助更多研究機構或中心營運,才能逐步光復學術界。

 

香港學術界當前的問題

 

香港雖然大專院校甚多,然而由於過分依賴政府資助,其他經費來源相對較少,一旦政府削減大專教育經費開支(事實上已出現,如去年11月政府抽起大學工程撥款 https://www.thestandnews.com/politics/政府第三度抽起大學工程撥款-涉中大港大-2-5-億醫療教學設施撥款/ ),即會令「競爭力較低」的學系面臨財政困難。例如2018-2019年度香港中文大學的研究經費中,教資會與研究資助局佔31.3%,捐款只佔18.48%,業界及其他更只佔19.78%。[1]香港大學的研究經費對政府的依賴更高;在2017-2018年度,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整體撥款佔港大研究經費來源的63.2%,其他校外資助員佔21.6%;當中,生物及醫學獲得六十三億港元,而人文學科、社會科學及商學加起來卻只獲得十七億港元。[2]

 

不僅人文科學的研究經費資助遠低於醫學與自然科學,而且在全球化的趨勢下,以香港本土為題的人文科學研究因被視作「冷門」,就更難獲取經費;這一點黎國威博士已在其文章提到[3],我不在此覆述(即使是「熱門」的研究題目亦會有其他難題)。

 

然而,香港人讀研究院的更大問題是就業出路。雖然,由於香港局勢急速惡化,短期內亦無復蘇跡長,本學年已出現大專學術界大地震,令學術界的就業環境稍為改善。然而,受惠的主要是那些已經在香港學術界打滾一斷日子的中層學者,而非「教學經驗不足」、「學術出版不足」與「資歷不足」 的博士畢業生或年青學者。稍為留意學術界職位空缺的讀者,或會發現,自從去年十一月以來,不少大專院校皆出現大量教授級別甚至系主任或院長級別的職位空缺。原因很簡單,有能力移民的本地、大陸或海外知名學者紛紛撤出香港,而目前香港被視為戰區,海外甚至大陸學者亦不願來港工作,於是本地的講師就擁有上位機會。自然地,當講師上位、填補了教授這些職位空缺後,大專院校就得招聘更多講師、教學助理、研究助理等。結果今年博士畢業生和博士後研究員的面試機會大增。然而,「年青學者」之間的激烈競爭並沒有緩和。大量未必具有能力技移術民的博士畢業生和博士後研究員依然滯留香港,而且香港學術界的研究經費並沒有增加,結果僧多粥少的依然未能的到解決。年青學者目前得到的只是更多面對面被面試者侮辱的機會

 

由於香港的大專院校目前皆面對學者「國際化」的壓力,本地大學畢業的研究生更難在本地大學就業;即使例如我這些海外畢業生較能滿足大學國際化的要求,亦要面對香港學術界對於教學經驗和研究出版的種種苛刻要求。這對於英國及歐陸的博士畢業生非常不利;首先,歐陸博士畢業生的英語水平及英語學術出版數量未必符合香港大專院校的要求。其次,即使英語水平達標,英國及歐陸人文科學的博士畢業生的教學經驗和研究出版往往大幅少於美國博士畢業生。以英國為例,並非每個博士生能夠爭取得到教學助理一職,累積教學經驗,而英國不少大學亦未有為博士生提供期刊論文撰寫的足夠訓練。通常英國的博士畢業生有一兩篇論文在SJR榜上有名的期刊刊出已經非常了不起。反之,美國的研究院卻是生產論文的兵工廠,博士生在四年間不斷被要求寫期刊論文和教學,故此教學經驗和研究出版自然大幅領先。最後學術界就業市場就被一群美國畢業生壟斷。這種情況不僅見於香港;在英國,英國本地博士畢業生失業一至兩年是普遍現象。

 

美國學術全球化與中國學術區域化

 

這就是美國推動的學術全球化的遺害。國際知名的期刊十居其九都是英語期刊,而且學術出版的遊戲規則都是美國主導,故此美國學者自然取得優勢。於是在人文科學範疇就出現了不少「識少少扮代表」的學棍。唐君毅先生曾撰文批評,說他有好幾個學生「到外國之某大學,住一二年,實則取了學了些英文⋯⋯並對於其自己的學問未增加多少⋯⋯然而歸來,則立刻有三倍其原薪以上的職位。」。[4]而當今中國哲學研究中,亦有某君,只不過是從牟宗三先生的哲學系統裡抽取出九牛一毛,並無自己的創見,然後帶到美國用英文寫論文,如今竟然以中國哲學專家的身份,回到中國大陸,成為中共的座上客。結果他竟然成為了「國際知名學者」,反之港台很多學術思想比他成就更高的人卻寂寂無名。這故事說明了:在美國推動的學術全球化趨勢下,你若不在國際知名的英語期刊上發表大量論文,你就會被淘汰。

 

然而,除了全球化的威脅外,目前香港甚至台灣華文學界還得同時面對中國的學術區域化的壓迫。中共意識到在美國主導的國際學術界玩論文遊戲沒有著數,故此一直在努力經營自己的學術區域化,例如大力發展其華文學術論文資源庫中國知網(CNKI),以及以一帶一路、大灣區等名目向港台學者提供大量研究經費資助,甚至還不斷擴展中國大陸的大專院校,大量招攬港澳台與海外學者,以提高中國大陸大專院校的排名;例如珠海中山大學單是哲學系已有接近30名的全職教研人員。在香港研究經費嚴重短缺的情況下,部分香港學者難免會為五斗米而折腰「北上發展」;但一旦跌入中共這個「知網」,學術研究馬上就要會受到中共意識形態的制爪,學術研究被政治思想嚴重扭曲。例如,只要你在中國知網搜尋一下「日本研究」的期刊論文,就不難發現不少所謂的論文皆充斥著民族主義的陳腔濫調,若是譯成英文,絕對無法在任何SJR上有排名的學術期刊上刊出。

 

光復學界:知名學者應籌款,良心企業應捐款

 

然而,研究經費不足、就業環境惡劣以及中美學術界雙重壓迫的問題,皆非研究生能夠左右;而貿然增加研究生數量,反而會令研究生的就業問題惡化。身為博士候選人,我絕不會「勸阻」或「唱衰」博士,但我絕對反對「讀博救港」這種天真的想法。反之,如欲攻讀博士,除了要有清晰的研究方向、極高的執行力以及相當的學術水平外,更要有面對上述三大問題的心理準備。香港學術界所面對的三大問題是當今全球學術界面對的共同問題;要在香港層面逐步緩和這三大問題,應從研究生的出路著手,增加就業市場對研究生的需求,而非不斷增加研究生的供應

 

黎國威博士近日在《虛詞》撰文,指出「要光復學界的話,籌組資源成立更多的、針對不同範疇問題的民間教育或研究組織,似乎才是更好的出路。」[5]我的說法更具體一點,就是:知名學者應籌款,良心企業應捐款。

 

從過去半年不少抗爭基金的籌款結果來看,香港人並不缺錢。問題在於:香港人對於籌款目的的理解能力有限。你若對香港人說「籌款支援義士生活」,他們馬上就捐款了;但你若對他們說「籌款資助成立香港文化研究所」,他們卻摸不著頭腦。長久以來,香港本地企業的香港大專院校的捐款資助一直嚴重不足,正是由於社會大眾不理解學術研究的價值。但我們學術界並不能完全怪責社會,因為我們本身亦無做好游說工作,向社會解釋我們的研究對於光復香港有何價值和意義

 

那麼應該由誰去游說良心企業資助本地學術研究呢?當然不是靠我這種博士畢業生,而是靠本地知名學者。你要我們這些年青學者寫一個成立研究機構的計劃書,並不困難。然而,假設我想在香港成立一個「東亞哲學與政治研究所」去研究儒家文化與憲政之關係,而假設社會大眾又真的能夠理解研究儒家憲政有助於推動香港民主憲政的發展,我卻欠缺知名學者的權威去說服企業、基金或個人捐款,因為我只是個「年青學者」。反之,知名學者卻有甚高的募款能力。

 

其實香港本地並不缺乏社會大眾熟悉的知名學者,只是大家都太妄自菲薄,低估了自己在社會的影響力。國際關係有沈旭輝,香港研究有方志恒,粵語研究有歐陽偉豪等等⋯⋯若然有香港本地知名學者願意為年青學者,利用個人的名聲以及研究網絡,為年青學者的研究計劃背書,向公眾籌款,成立研究所、學術出版社甚至私立專上學院,聘用香港本地或海外的博士畢業生,則起碼紓緩了「研究經費不足」導致年青學者欠缺就業出路之問題,在光復學術界方面踏出重要的一小步

 

我上述的建言,並非是要對我的前輩施壓,只是拋磚引玉、提出切實可行、循序漸進的光復學術界方向。或許有些仇恨者會因我博士候選人的身份訴諸人身攻擊,質疑我撰文之目的是為了「一己私利」;然而,到底光復學術界,增加資源投入香港的人文學術研究,從而促進香港文化精神之建設,以抵擋中共學術區域化的侵略,到底是私利還是公利,相信稍為具有理智能力的人都能夠想出答案。

 

 

[1]《概覽及統計資料》(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19年),48頁。

[2] 《數據一覽》(香港:香港大學,2019年)2020年1月10日截取自:https://www.cpao.hku.hk/qstats/research-profiles

[3] 黎國威:〈【教育侏羅紀】光復學界,還是「革教育的命」?〉,《虛詞》。2020年1月10日截取自http://p-articles.com/issues/1223.html

[4] 唐君毅:〈花果飄零與靈根自植〉《中華人文與當今世界》(台北:學生書局,1975年),34-35頁。

[5] 黎國威:〈【教育侏羅紀】光復學界,還是「革教育的命」?〉,《虛詞》。2020年1月10日截取自http://p-articles.com/issues/122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