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室裡並序

對不起,梁凌杰先生,我輸了。

 

第四十六屆青年文學獎的得獎名單公佈了。我顰眉蹙額的凝視著得獎名單上一個又一個「中國大陸」的字樣。預言革命失敗後香港慘況的拙作《在冰室裡》未有在小說高級組的入圍名單上。我實在愧對向革命烈士梁凌杰。

 

《在冰室裡》參考魯迅《在酒樓上》的筆法,以梁凌杰當日殉死明志一事,預言如果革命失敗、熱情退卻、人們灰心意冷後,整個城市(H城)將因為絕望的愁雲慘霧而風雨淒淒,令逝者白白死去,而偷生苟活者卻終身懷著對烈士的愧疚。

 

我對《在冰室裡》的構思早在五月尾已浮現;當時反修例抗爭已漸見端倪,我卻在想:恐怕這場抗爭失敗後,香港只會跟魯迅筆下的S城一樣綠慘紅愁。然而,就在六月初我動筆寫作期間,反修例街頭抗爭全面爆發;烈士梁凌杰殉死明志一事令我觸目崩心。如果這場反共革命真的以慘敗告終,我們能夠對得住已逝去的革命烈士嗎?

 

若我能夠領獎,我會把這獎狀獻給一眾烈士。我會在台上高叫「反共革命、香港復興」;或許台下會有一群手足跟我一同高唱《願榮光歸香港》。可是,本屆青年文學獎不屬於香港人的,不屬於香港文學的,更不屬於香港的;本屆青年文學獎,原來早已染紅成中國青年文學獎了。他們怕得罪中共,就得打壓異見;他們要擁抱中國,就得出賣香港。文章是否文從字順?他們漠不關心。文章是否體大思精?他們漫不經心。人民幣掛帥的他們只知道建安風骨不能當飯吃。陳腔濫調沒關係,粗枝大葉沒所謂,甚至錯字和語病也毫不重要,總之大灣區市場喜歡「中國大陸」四個大字,就踩低香港作家,抬高大陸作者。

 

對不起,梁凌杰先生,還有周梓樂弟兄、陳彥霖小姐等人,我不能把獎項獻給你們一眾已離世之烈士。我只能仿效貝多芬的《第三號交響曲》,在此把拙作《在冰室裡》全文上載於《九龍叢報》,獻給你們。

 

反共革命,香港復興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 #反共革命 #香港復興 #梁凌杰 #在酒樓上 #魯迅 #在冰室裡 #青年文學獎

 

正文:《在冰室裡》

 

我從英國到台灣旅行,繞道到訪我的鄉下而經過H城。H城離鄉下才六十五公里,乘坐噴射船一個小時就到了。颱風過後,風景淒清,落木蕭蕭,街道上滿目瘡痍;街道都換名了,大廈都重建了,一切很陌生。我漫無目的地散步,不知不覺剛竟然見到一家很熟悉的冰室。那冰室叫作九糙冰室,在我以前住的屋邨附近;啡色的卡座,綠色的牆紙,銀色的風扇,一切皆依舊,只是樓面而人面全非了,沒有一張熟面孔。我坐在綺窗旁的卡位上。侍應以滿口鄉音的粵語跟我下單。

 

「一碟沙丹豬排飯,少飯,跟茶走。」

 

我眺望窗外的院子,發現外面又下起大雨了,風雨淒淒,雀鳴喈喈。以西方的眼光來說,下雨雖然是家常便飯,但英國通常只是細雨連綿,如此滂沱大雨實在少見。故然,英國不是我的故鄉,但H城亦不似是我的歸宿。西方的霪雨,東方的暴雨,皆令人生厭。颱風過後的院子綠肥紅瘦,一片凌亂,只有橋邊的紅藥盛放,好像在向天上的烏雲抗議。隨著雨勢加劇,窗外的照象變得窈窈冥冥了。

 

沒多久就上菜了。這碟沙丹豬排飯的蛋是半熟的流心蛋,豬排肉質柔軟,而且香腸和火腿亦份量十足,只是茄汁太酸了;或許是因為H城人吃慣辛酸。

 

那時午飯時間已經過了,冰室裡客人疏落,顯得悄悄冥冥;只是沙沙的雨水聲忽然從大門闖進來,打破了片刻的寂靜。我抬頭一看,看看是誰進來;但我一抬頭就後悔了,眼神尷尬。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她亦一眼認出了我;我們一時語塞。但她想了想,還是先開腔打破沉默,向我打招呼。

 

「啊⋯⋯是你啊?很久沒見了。」

 

「對,敏怡,很久沒見了。」

 

敏怡一坐下,就慌忙整理風鬟雨鬢。雖然朱顏綠鬢猶在,但是喜眉笑眼不再;取而化之的是蹙額顰眉。她的丹脣已經無法再使我動心了,眼神失卻了往日的神采,可是我還是對她產生了一絲憐愛。

 

「安德烈,你⋯⋯你何時從英國回來的?」敏怡問。

 

「我在去台灣,剛好路經香港,就短暫逗留一個星期。」

 

一個女侍應前來為敏怡下單;她不說粵語,只肯說普通話,但又聽得懂敏怡的粵語。

 

「一碟豆腐火腩飯,一支青島。」

 

點菜後,敏怡勉強地露出微笑,掩飾其內心的鬱悶,說:「我們一別已經五年了。我知你在格拉斯哥,不過一直沒機會發短訊給你。」

 

「我也是。不過現在我已經搬到愛丁堡了,在那邊教中國哲學。你呢?一直留在H城嗎?」

 

「算是吧。」

 

「你在H城裡做甚麼?」

 

「跟你差不多,也是教書。」

 

「這以前呢?」

 

敏怡竟然從口袋裡取出一根香煙,點了火含在嘴裡;沒想到當年的香嬌玉嫩竟然染上了煙癮,抽煙起來還有種耄艾的滄桑。她吐了一口煙霧,眺望著窗外的殘花敗柳,茫然地說:「好像做了些事,又好像沒做過甚麼事,好像這五年白白的過了。」

 

敏怡似乎不太願意提及往事,馬上就轉口問我的近況。我便津津樂道過去五年在歐洲的見聞。上酒菜時,她竟二話不說,一口氣喝了半枝青島。她的酒量向來就不好,馬上就面紅耳赤;不過酒精亦使她願意丹唇啟秀,漸漸透露她的近況。

 

「你讀哲學的,應該聽過尼采的《西西弗斯的神話》了吧?」

 

「你醉了。《西西弗斯的神話》是卡繆寫的⋯⋯」

 

「沒關係吧。反正故事內容才是重點。西西弗斯因為觸怒了諸神,而遭懲罰,要他不斷把一巨石推上山峰;但當巨石一到山峰,巨石就會馬上滾回山底,於是西西弗斯只好再次把它推上山;這種永無休止的重覆,不就是尼采所言的永劫回歸嗎?你和我都是西西弗斯,把石推到山上,石頭就滾到山底了,然後我們又把石頭推上山,重重覆覆,毫無意義。」

 

「那你現在是在山峰上、山坡上,還是又回到山底了?」

 

「唉!你根本不明白,根本沒分別;在山峰上、山坡上或是山底裡,都是無意義的。」敏怡說了,又喝了一口酒。於是我又換個角度問她:「那麼,你在推的巨石是甚麼?」

 

「都是些無意義的事情。」

 

「那是甚麼?」

 

敏怡喝光了一枝青島,又叫了兩枝來;我怕她喝太醉了,就拿了一枝來喝。外面的雨勢加劇,陰風怒號,彷彿颱風又來了。她喝了一大口,深呼吸,回過神來,才說:「你還記得黃先生嗎?」

 

我低下眉頭歎息。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夠把往事忘掉。

 

「上個月月初是他的死忌,於是我們就去為他上香鞠躬,做那些毫無意義的繁文縟節。明明都已經死了五年啊,還上甚麼香,鞠甚麼躬呢?他會復活嗎?」

 

我知道敏怡說這些晦氣話只是為了抑發其內心的悒鬱不忿;她從來就不會表達情緒,所以我也沒回應她,讓她說下去。

 

「那天也是陰陰沉沉的雨天。我們一路走上山,穿上黃色雨衣,要到墳場,竟然被一群手持長盾與木棍的藍衣人擋住了。他們說我們人太多了,又說死者身份太敏感,怕我們藉機聚眾生事,竟然禁止我們進入墳場。於是大家就起鬨,大聲叫囂,跟藍衣人推撞起來。我心想:怎麼連拜祭也成了禁忌?這群藍衣人是否吃飽飯沒事做?我對藍衣人破口大罵,掌摑了其中一個藍衣人一巴,他竟想拿棍打我,幸好我比人拉到後面。但是前來墳場的人愈來愈多,並繼續推撞藍衣人,向他們掟雞蛋、蔬菜和蕃茄。藍衣人終於受不住了,向後撤退一百米,容許我們分批進入墳場拜祭。」

 

「終於到我擠進去墳場了。我趕緊向墓碑下拜。黃先生在世時,我並不認識他,但不知為甚麼,我一看見墓碑上的照片,我竟然淚如雨下。我的臉濕透了,到底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水,我也不分清。旁人催促著我趕快上香,因為後面排隊的人還有很多。」

 

「那你上香了嗎?」

 

「可是,那該死的天氣⋯⋯該死的雨水,該死的陰風!我正要點燃香燭,一陣怪風就把火吹熄了。旁人焦急起來,為我掏出打火機來點火,誰知一不留神,打火機也丟了,消失在山坡草叢裡。該死的草叢,該死的山坡!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卻死了!有天理嗎?」

 

敏怡說著,不禁歔欷。我怕她打擾到其他客人,就勸她放輕聲線。她喝了一杯酒,情緒稍為緩和,就繼續說:「終於,我們花了幾分鐘時間才把香點著。我趕緊把香插在爐上,但當線香一碰香爐沙,線香竟然被大風吹斷了!我頓時崩潰了,大聲怒吼,倒在地上放聲痛哭。我不服氣,這太荒謬了!為何偏偏要掃墓時才風雨交加?為何總要是點香時才掉了打火機?為何竟然在上香時線香才斷掉?為甚麼?為甚麼?老天這樣對我,算是甚麼意思,而且又有甚麼意義呢?」

 

我不忍心讓她繼續說下去了,一方面是不希望她情緒激動,另一方面也是為免引起旁人注意,為我們帶來麻煩;不過我環顧四周,見其他客人依然安然無恙。或許他們聽不懂粵語,或許他們對敏怡的說話漠不關心。我正想轉話題時,敏怡卻堅持繼續要說下去。

 

「你讀哲學的,你告訴我,這世上有上帝嗎?有天理嗎?」

 

我難以啟齒,不知如何回答。敏怡繼續說:「我多麼希望這世上沒有上帝;如果有的話,我一定不會饒過祂⋯⋯」

 

我慌張起來,說:「話不能亂說啊⋯⋯」

 

「我又說錯嗎?黃先生做錯了甚麼?好端端的一個青青子衿,竟然被逼上梁山了——不,那不是梁山,只是煤山!我們每一個人都被迫上煤山了!」

 

「與其銜悲茹恨,不如韜光俟奮。我們絕對不能放棄,必須繼續走下去⋯⋯」

 

「這話出自你這個已遠走高飛的人口中,不是太荒謬了嗎?」

 

我自覺慚愧,低下頭來,讓敏怡繼續說下去。

 

「韜光俟奮,韜光俟奮⋯⋯簡直荒謬!我們已無光可韜,無奮可俟了。」

 

「你無須如此絕望⋯⋯」

 

「我沒有絕望;只有對將來懷有一絲希望的人,才會灰心絕望。我似是對將來有希冀嗎?」

 

「對將來沒希望也是一種絕望⋯⋯」

 

「有希望有甚麼意義呢?有希望的人,走的走,死的死。」敏怡說著,又喝了一口啤酒。「你還記得我的表妹紫澄嗎?」

 

「記得。」

 

「她死了。」敏怡冷淡地說。

 

「死了?怎麼死的?」我驚訝地說。

 

「跳樓死的。」

 

「怎會這樣?」

 

「她出獄後,整個人都變了。」

 

「出獄?怎麼她坐牢了?」

 

「怎麼坐牢?能有原因的嗎?還不是逛街時,忽然遇上催淚煙,走不了。她被一群穿制服的,拿棍打她一頓,她一反抗,就被拘捕,送官究治了。我記得她在庭上衣不蔽體、鬢亂釵橫,判若兩人。」

 

「這實在太荒謬了吧⋯⋯」

 

「大概在去年新春,她出獄後,整個人變了,神情呆滯,沉默寡言,食欲不振。後來忽然常常下淚了,有時還整夜的哭,問她緣故卻又不說。忽然有一天,她獨留在家,就打開陽台窗戶,跳了下去。當我們趕回家時,她已經斷了氣,得到了解脫。」

 

「一個又一個的大好青年,怎能如此白白死去呢?」我難過地說,卻又換來敏怡的冷言冷語,說:「你這已經移民的,能明白活在H城的痛苦嗎?」

 

我無言以對。窗外的雨勢漸漸減弱,傳來一陣雀鳥的啁啾聲。簷篷的水點一滴一滴的打在地上,既然在炎夏散出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你這五來年有做過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嗎?」

 

敏怡喝光一枝青島,又叫來了兩枝,喝了一大口,才睜大發紅的眼圈,斷然回答:「沒有。」

 

「沒有?不可能吧⋯⋯你教書時有甚麼經歷啊,見聞啊⋯⋯」

 

「教書?那些『玻坡摸佛』能有甚麼意義?」

 

「『玻坡摸佛』⋯⋯你說的是普通話拼音嗎?」

 

「這不是普通話,難道是粵語文言嗎?」

 

「但你明明是唸英文系的⋯⋯」

 

「不是我不想教英語,是學校不許我教,要我去教普通話,還有甚麼國民教育和國情知識,總之就是些無意義的東西。」

 

「我真的想不到你竟然去教這些⋯⋯」

 

「要不然能怎樣?為了保住三萬元月薪,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傾盤大雨瞬間轉化為毛毛細雨,冰室的客人也漸漸增多。一群穿著校服、說普通話的小孩,蹦蹦跳跳的走進來。我轉眼望著敏怡,她也轉眼望著我,我就拿起賬單,走到櫃台前結帳。敏怡沒有絲毫爭著請客的意思,只是抽著煙,望了我一眼,等我結帳了,才跟我一同離去。

 

我們一同走出冰室;她的方向與我的方向剛好相反,因此我們就在門口分道揚鑣。我獨自回酒店去,路上雨點和微風打在臉上,卻不痛不癢,彷彿皮膚已經麻木了。

 

二零一九年六月十五日

格拉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