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革命(八):我貴敵賤,公義彰顯

第八章:我貴敵賤,公義彰顯

 

朝倉保奈美不僅是聖嘉琳野地百合學院的歷史科老師,而且還是顯道元年建國革命的英雄。在革命成功、傑靈登基為皇後,時為初中生的保奈美即獲皇室資助,在聖嘉琳這所貴族學校讀書,更獲公費留學大和江戶,學成後獲聘為歷史科老師和國史館編修。故此,即使她講課沉悶,使學生昏昏欲睡,校長路濟亞亦不願解僱她。

 

縱然霪雨霏霏,朝倉保奈美仍穿上漢服襦裙,駕駛汽車,前往九龍府忠烈祠墳場掃墓。沒想到昭聖等老師比她捷足先登,已到墓前獻花和上香;在她之後,還有好些人排隊致祭。加蜜兒和熙怡見保奈美來了,就讓出位置請保奈美先到墓前致祭。墓碑上寫著「朝倉公頌周老師之墓」。熙怡就對墓碑說:「朝倉老師啊,保奈美來看你了。你知道她,她是顯道元年革命的大英雄,沒有辜負你的教導⋯⋯」

 

「你讓保奈美自己跟老師說吧」加蜜兒說。保奈美先劃十字聖號,然後上香默禱,站在墓前,沉默不語。昭聖就對加蜜兒和熙怡說:「我們先離去吧,後面還有人在排隊。保奈美,你就在旁邊陪一下老師。」

 

保奈美凝視著墓碑,默不作聲。後面排隊前來致祭的人逐一上前,絡繹不絕。朝倉老師的墓碑甚大,後邊有一棵榕樹,右側還有一面傑靈女皇題字的紀念碑,紀錄了這位革命英雄的事蹟。保奈美拿著雨傘,踱步來到紀念碑側,瑟縮一角坐下。

 

昭聖回頭看見保奈美瑟縮一角,就問加蜜兒和熙怡:「保奈美沒事吧?」

 

加蜜兒就說:「沒事的,她只是想念老師。畢竟她真的是朝倉老師的學生嘛,不像我們只是當他作老師的守護聖人來瞻禮。」

 

十幾年的朝倉保奈美——當時仍叫岡村保奈美——亦是這樣瑟縮一角的坐在學校操場裡。但當時她並非孤獨一人,而是被幾個高大的女同學包圍著,正被她們拳打腳踢。

 

「死狗女,雜種,垃圾!賤民!」

 

「喂!你們在做甚麼!」身穿深衣、頭戴方巾的朝倉頌周老師,手執綸扇,把其他女生趕走,扶起保奈美;保奈美卻一手推開他,急步離去,沿著樓梯一路跑到天台。朝倉老師大為緊張,馬上追上去。保奈美站在天台欄杆前,俯視操場地面。朝倉老師驚慌起來,大叫:「岡村同學,危險啊!」

 

「讓我死掉吧,我生於賤民之家本來就是原罪。」

 

「你馬上下來!」朝倉老師雙手緊抱保奈美,把她拉下來,拖到樓梯。保奈美卻突然茹泣吞悲,雙手拍打朝倉老師,大罵:「難得我剛才有勇氣去死了,你怎麼制止我了?」

 

「你為何要尋死呢?」

 

「為甚麼⋯⋯我要出生在賤民之家?我這種賤民孽種,不是還有甚麼用?」

 

朝倉老師聽見,大吃一驚,左右觀望,確定四周無人偷聽後,才敢問保奈美:「你說甚麼賤民,是誰跟你說的?」

 

「黑警就是賤民。我父母皆是黑警,所以我也是賤民。我父母是殺人放火、姦淫虜掠、十惡不赦的罪人。」

 

「那⋯⋯這也只是他們的罪,罪不歸你啊。」

 

「我是他們生下的孽種,所以我也是賤民。」

 

「你⋯⋯你不要妄自菲薄。人不能選擇生於哪一家庭,卻能選擇如何活著。就算你父母做了甚麼⋯⋯你,你還有選擇的權利。你可以選擇做一個義人,作一個君子。」朝倉老師語重心長地說。但保奈美卻說:「那我應怎樣做?」

 

朝倉老師沉思了一會,輕聲地說:「國事⋯⋯老師不能在校內多言,免得你我皆有麻煩。但是,以你的身份,只要你保留有用之軀,你還能為⋯⋯為這場革命,作出貢獻。」

 

「我⋯⋯我明白了。」

 

放學後,保奈美獨自離開校園。自從示威爆發以來,她昔日的朋友都因為她是警官之女而與之疏遠,故保奈美變得獨來獨往。為免又被人欺凌,她避開大街,走入小巷,卻沒注意到自己已被兩名蒙面黑衣人跟蹤;這兩名黑衣人正是當年還是女高中生的張熙怡和加蜜兒.利古耶。手持匕首的加蜜兒忽然從保奈美面前冒出;保奈美雖然悚懼,卻神情鎮定,馬上轉身離去,可是後路已被手持木棍的熙怡攔住。

 

「死黑警孽種,束手就擒吧⋯⋯喂,你在幹甚麼?」加蜜兒說著,驚見保奈美竟然揭起自己的校裙。保奈美冷靜地說:「快動手,為被姦殺的義士報仇吧。」

 

「你怎知道我們是來報仇的?」熙怡驚訝地問。保奈美就說:「我沒自殺的勇氣,今天難得有勇氣去自殺時卻又被老師制止了。你們來得正好,快把我這賤民姦殺,我不會大叫。」

 

「你瘋了吧⋯⋯喂!你這死變態扶她別脫內褲!」熙怡說。加蜜兒見保奈美神色怪異,就決定揍她幾拳,用毛巾塞住她的嘴巴,再用索帶把她的雙手索起,放入麻包袋,跟熙怡把保奈美押上客貨車,請示高思姬的意思;高倩影的母親、早年被金日清等奸臣排斥而被罷官的高思姬不僅是前線車隊的隊長,而且還參與指揮行動,而加蜜兒的小隊乃聽她指揮。蒙面的高思姬聽了加蜜兒的報告後,就對熙怡和加蜜兒說:「既然如此,你們就別把她索上索帶、拿走她口裡的毛巾吧,放開她。」

 

熙怡就解開保奈美的索帶,取去塞著她嘴巴的毛巾。保奈美張開雙腿,對高思姬說:「請你快點動手吧,叫這兩個扶她把我姦殺,這才是對我那下流賤格的父母最大的懲罰。」

 

「你怎能一口咬定我們是扶她⋯⋯」熙怡驚訝地說。加蜜兒就說:「還好說,都叫你不要買那麼緊身的黑衣⋯⋯」

 

高思姬冷笑一聲,說:「哈,甚麼?原來你是在借刀殺己,為的只是讓你那對做死黑警的父母抱憾終生嗎?你似乎真是個瘋子⋯⋯可是,革命就需要你這種瘋子。」

 

保奈美驚詫說:「這怎行?你們怎能不殺我?我想死,快點殺我。」

 

「殺了你,然後呢?金日清的暴政會倒台嗎?華夏帝國會光復嗎?譚氏宗室會恢復帝位嗎?犧牲你一條人命的意義,就只不過是滿足你的一己私欲,以及你對你父母的怨恨。」

 

被高思姬如此斥責,保奈美突然稽顙泣血。加蜜兒就慌張起來,說:「大人,你弄哭她了⋯⋯」

 

「怎麼了?十幾分鐘前你們不是想殺她的嗎?怎麼現在又同情她了?」

 

「因為她不像是個反革命賤民⋯⋯」

 

「你對著她,再說一次。」

 

加蜜兒愕視思姬,思姬就催促她說:「我叫你望著她,再說多一次。」

 

「我⋯⋯我說,美女,你不像是個反革命賤民,跟黑警相差很遠。起碼黑警不會願意犧牲自己的狗命吧。」

 

「不⋯⋯我是賤民,我父母是黑警,我父親是強姦犯,我母親是殺人犯⋯⋯」

 

「那你殺掉她們不就行嗎?」

 

思姬的說話對保奈美猶如當頭棒喝。保奈美忽然停止了哭泣。熙怡卻對思姬說:「大人啊,你總沒理由第一次見人就叫人替我們殺人吧。」

 

「我只是舉個例子而已。岡村保奈美小姐,我沒叫你親手殺掉你父母,這些粗重功夫應當由其他騎士執行。但我的意思是,除了尋死以外,你可以對光復華夏帝國的革命作出更大的貢獻。我希望⋯⋯你可以加入我們,但你需要交出一份投名狀。你無須馬上回答我,請你先考慮一下。來,我送你回家吧。」

 

「你知道我住在哪裡嗎?」保奈美問。

 

「我們當然知道,你住在竹園衙差宿舍嘛,岡村家都被我們起底了。你回家吧。」

 

思姬駕駛客貨車,只送保奈美到竹園衙差宿舍附近下車,不敢靠近正門,以免引起懷疑。保奈美住在宿舍的十樓;當時竹園村一帶以樓高五層的平房為主,故此樓高二十多層的竹園衙差宿舍各座猶如鶴立雞群。保奈美一回家,就遇見父親永祥正在跟幾個休班警察部下在客廳一邊抽煙喝酒,一邊打麻雀,非常嘈吵。保奈美看見他們喝得醉醺醺的可厭相,心中就無名火起,二話不說,衝入睡房。永祥來不及叫住保奈美,保奈美就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永祥就生氣了,說:「死女包,回家連打招呼也不會嗎?她一定是被暴徒洗腦了!」

 

「說起來,你的女兒有點像我前日在拘留中心上的那個暴徒,她也是初中生,而且還是處女呢。」一個胖墩墩、滿身酒氣的大叔對永祥說。

 

「哈哈,是嗎?那她還活著嗎?」永祥笑著問。

 

「還活著,她有點家底,不能殺,我只是搶了她的手機留念。可惜她已被還押兒童院了。那群獄卒走狗屎運了。」

 

「女獄卒不能玩出甚麼花樣吧。」永祥問。

 

「甚麼不能?她們才最多玩具,玩最多花樣啊,而且她們是同性,女暴徒更無藉口拒絕她們。我們的女警也是啦,聽說你老婆近來很喜歡玩警棍。」

 

「妖,還好說,我都警告過她,別把塞入過暴徒肛門的警棍帶回家啊,髒死了。」

 

「哈哈哈哈。」眾人大笑起來,卻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語已被房間裡的保奈美用手機錄音。保奈美咬牙切齒,正義憤填膺,房門忽然傳來粗暴的拍門聲。

 

「死女包!我說了多少次不得鎖門?」

 

保奈美馬上把手機收好,回到書桌前,沒理會門外那吵吵鬧鬧的女聲。於是門外那身穿白衫警察制服的婆娘就拿來鑰匙,強行打開房門;一進房門,就二話不說,一巴掌摑向保奈美,大力拉扯保奈美的頭髮,手裡拿著一份遊行的單張,說:「你這死女包,我說了多少片,不要再看那些死暴徒的洗腦文宣?怎麼今天竟然會被我在家中發現這份暴徒單張的啊?」

 

不甘受辱的保奈美馬上從案上拿起原筆,大力往婆娘的右手手掌一插,痛得她高聲慘叫。身手靈活的保奈美乘機一掌推開她,馬上背起書包,穿上鞋,拔足逃跑,離開家門。在客廳裡醉卧麻雀枱的永祥目送保奈美離家出走,卻無動於衷。他的部下就問他:「大人,你的女兒跑出家門外了。」

 

「啊,她常常都是這樣的啊,沒關係啦。」

 

「你不怕她變成暴徒嗎?」

 

「她沒得救的了,我放棄了⋯⋯」永祥說著,她的妻子鈴子就怒氣沖沖的從房裡走出來,大罵說:「你生性一下好嗎?難道這個女兒你沒份的嗎?怎麼你對她總是愛理不理⋯⋯我不管了,我要值班了,今晚你給我抓她回家。」

 

「哎呀,我知道了,別煩啊⋯⋯」

 

「唉,我沒你好氣啊!」說罷,鈴子就呯的一聲關上鐵閘離去。屬下們見鈴子走了以後,就輕聲地問永祥:「大人,嫂子走了,我們現在是不是去召妓啊?」

 

「這還用說,快點電召的士吧。」

 

「等一下,大人,我得先到樓下的提款機提款⋯⋯」

 

「傻瓜,警察召妓要付錢的嗎?我們不付錢,難道妓女會報警嗎?我們就是法律啊,哈哈。」永祥笑著說。

 

「大人說話真有道理!來,大人,我們馬上起行吧。」

 

保奈美一如既往的飛奔到朝倉老師位處竹園村的居所裡。朝倉老師家境一般,只是住在一棟村屋的二樓。他一開門,見保奈美哭哭啼啼,就擁抱、安慰她,似乎已經知道事情始末。於是他跟妻子就帶保奈美到山上蒲崗村的朝倉家日本料理用膳。這所餐廳是朝倉頌周老師的姊姊經營的,保奈美素來亦是朝倉家的常客,因此老闆娘對她非常熟識,每次見她哭了,就知道她是被父母毆打或是被同學欺凌,總會請她吃日式布甸。剛巧昭聖、弘道和憲成又是在朝倉家用膳。昭聖認出了保奈美,不過因為當時她跟保奈美還不算互相認識,故沒有打招呼。

 

「你別只顧看美女吧,聽我說話好嗎?」憲成對昭聖說。昭聖回過神來,問:「又怎麼了啊,你還未說完嗎?」

 

「我說啊,我們只是做文宣的,星期日沒必要上前線吧?之前幾個星期黑警都開槍,被捕人數已超過二千了。」

 

「你這人也太契弟了吧?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講就兇狠,做就毓民,那還有人會投入革命嗎?」昭聖譴責他說。

 

「昭聖啊,你別迫憲成和我吧,我們只是文宣組,不是前線的料子,學藝未精,根本不能與黑警正面交鋒。我們在附近做哨兵就算了。」弘道說。

 

此時,朝倉屋老闆娘忽然送來三支汽水,笑面迎人說:「來,你們辛苦了,喝汽水吧。」

 

「我們可沒有添加飲料呢⋯⋯」昭聖說。

 

「這是我送給你的喝的。快點喝,喝光以後,我就來回收玻璃樽。」

 

「你要那麼多玻璃樽幹甚麼⋯⋯」憲成話未說完,就被昭聖拍打額頭,說:「你別多管閒事啦,人家請你喝就喝啊!」

 

「你怎麼打我了!」

 

「打你是因為你蠢啊!」

 

笑聲充斥著店家的每個角落,使人暫時忘卻外面的鯹風血雨。天上突然烏雲密佈,月色暗淡無光,忽然下起滂沱大雨。然而,在歷史的洪流裡,一切烽火跟這場驟雨一樣,也只是過眼雲煙、白駒過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