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而不治

管而不治

 

戰爭後的彌敦道沙塵滾滾,地磚零零碎碎散落街角;從柯士甸到佐敦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歷盡滄桑。道上的碎瓊亂玉,並非霜雪,而是催淚彈留下的粉末;路人見之,既喘咳噴嚏,亦嗤之以鼻。教堂前地的景泰藍並非出自窯爐,乃是來自水炮車。雖然示威早被鎮壓,但市面依然一片蕭條,街上人跡罕至;未到黃昏,商鋪已紛紛落閘關門。不過馬路上的車輛卻仍塞得水滯不通。這不是因為今晚的油麻地交通特別繁忙,而是被毀的交通燈和街燈復修無期,但十字路口卻無人指揮交通。黑警忙於殺人放火、姦淫擄掠,自然無閑情去疏導交通。

 

我不禁奇怪地問:為何香港政府擅長刑戮,能夠鎮壓大型的反抗,卻不擅營繕,無法處理細微的小事呢?原因很簡單,香港政府早就陷入管而不治的局面。

 

「管」和「治」是兩個概念。「管」只有約束之意,而背後不必有律則;「治」則必有律則可從,卻不必有約束之意。儒家的治道是有為而治,儒家所言之仁政、德治即服從「仁」之道德律則。同理,基督宗教的政治亦是有為而治,其平等和博愛想想亦是服從愛人如己之道德律則。即使是道家的無為而治亦有律則可從——「無為」本身就是一種律則。「管」則不言。「管 」只是要約束某人或某事使之符合某一規矩,然而規矩不必為律則。律則總是合情合理的。你可以不同意儒學之仁義,墨學之兼愛,但仁義和兼愛都是律則,背後皆有自己的理論系統解釋其正當性。但規則卻可以完全不可理喻的。香港的公園就充斥著種種不可理喻的規則,例如「禁止踐踏草地」、「禁止躺卧」、「禁止溜狗」、「禁止踏單車」、「禁止踢球」等。對於英國人來說,這些規則都是不可理喻的;公園的草地不能踏不能卧,還算甚麼公園草地?狗不能進,單車不能踏,球不能踢,那公園本身的休憩和娛樂用途豈不盡失嗎?但香港就是一個如此不可理喻的都市;總之你犯規了,就要受罰,背後沒有甚麼道理可言,這就是香港的「管」。

 

治世之人,一方面要認識宏大之治道,另一方面要執行具體之治術,故對大事小事皆有所執。日本正是一個有治之國。雖然垃圾桶罕見於京都街頭,但日本人仍不會因此而亂扔垃圾,因大家也有維持公共衛生之意識。這不是說日本處於盛治之世,只是說日本社會能夠維持其自身運作而已。但中國則不然。我兒時多次跟家人到訪中國大陸,每次家人總是告誡我小心說話,以免身陷囹圄;因此,我老早就意識到中國是一個獨裁國家。然而,中共只約束人民的嘴巴,卻不理會人民的雙手。為何中國有能力在每一個社區安插細作,監察他人有無發表反黨這論,卻無力制止人民亂扔垃圾、隨地吐痰、偷呃拐騙呢?因為中共並無政道或治道之意識。中共本來重視意識形態,天天宣揚馬列毛思想,勉強也算是一套政道;但因為這套政道太失敗,令中共決定拋棄社會主義經濟,以改革開放之名實行官僚資本主義,因此中共早已無可落實治國之道了。既不能合理地「治」,就只能無理地「管」,以維持統治。「管」只是為了維持中共獨裁統治。故此中共擅長維穩,卻不擅維生。對中共來說,規管亂扔垃圾、隨地吐痰和偷呃拐騙,不及規管言論自由重要,因為後者才直接與「維持中共獨裁統治」相關。既然中共把一切心力用於防民之口,當然無閑理會社會經濟民生。結果中國就漸漸成為管而不治的失敗國家。

 

但香港之管而不治比中國更嚴重;中共尚且有清晰的維穩原則作為管理之規矩,而香港連維穩之無理規矩亦欠奉。在中國,國安、武警和解放軍再窮凶極惡,尚且也要服從中共之指示,不能胡作非為;即使要貪贓枉法、姦淫擄掠,也得巧立名目,在中共可容忍的範圍內進行。但香港政府早就被警察脅持了。香港政府沒有治術,不像中共能夠創建一套指導思想向黑警洗腦;牠們以為黑警能作為平息反對力量之政治工具,卻沒想到黑警會擁兵自重,向建制派立法會議員甚至政務司司長叫囂,甚至特首也要對員佐級協會的白丁低聲下氣。由於黑警多是低學歷的賤民出身,故牠們之行為毫無邏輯可言。正常獨裁政府之「管而不治」,尚有清晰的維穩目標,但黑警卻不斷製造動亂、刻意挑起民憤,從而滿足自身之獸慾。黑警不想示威終止,一方面是恐懼示威平息後自己將失去利用價值,但另一方面牠們已殺人殺上了癮。只要社會夠亂,牠們才能強姦女學生、男學生,牠們才能在鬧市亂槍掃射,牠們才能駕駛警車撞人,牠們才能揮舞警棍殺人。政權穩定如否,牠們莫不關心;甚至牠們往後的人生如何,如何面對民眾的報復,牠們亦不關心。牠們只關心自己高不高興,痛不痛快。

 

聽說近來香港做修路工人和裝修工人很吃香;彌敦道上,從太子到尖沙咀,到處都千瘡百孔。中資和親共企業的商戶淪為廢墟,地上到處都是抗磚後的坑洞。工人直接在坑洞倒水泥,直接在商鋪外裝木板;他們當然知道這些小修小補根本無法復修管而不治的香港。今日架起欄杆,明日就被拆毀;今日豎起圍板,明日就被燒毀。然後他們又有新的工作機會,似乎可以永續裝修、永續修路了。然而,其實管而不治的香港根本無永續下去。天下萬事都有定期,當日子滿了,整個管而不治之香港只能灰飛煙滅。但夏蟲不可語冰,黑警怎會知道管而不治之亂世不可永續之道理?恐怕日子還未到之時,這些賤民早就被挫骨揚灰了。如何收拾管而不治的殘局,是我們這些社會精英、士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