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失自我之中國文化(一):法家思想遺毒

喪失自我之中國文化(一):法家思想遺毒

 

喪了自己、賠了自己的「中國崛起」

 

「人若賺得全世界,卻喪了自己,賠上自己,有甚麼益處呢?」(路加福音9:25)然而,如今的中國,卻早在賺得全世界之前,已喪了自己,賠上自己。河川湖泊被工業污染,少數民族文化和語言被逼迫,勞工剝削、土地迫遷屢屢發生,政府貪贓,商賈枉法;歸根到底都是由於在中共統治下,華夏文化瓦解,儒家道德淪喪。連串政治運動(特別是文化大革命)令社會徹底禮崩樂壞。道德良知被政治思想取代,個人情感被意識形態壓抑。

 

否定道德自律、失去自我,故然是中國文化的災難,卻也是中共獨裁統治的基石。因為中共獨裁統治就是建基於對個人自我選擇能力的徹底否定。因為人人都沒有道德主體,無法分辨善惡,所以要黨和國家要用思想、用政策,甚至用法律去為你決定甚麼是道德,甚麼是不道德,完全實踐道德他律[i]

 

然而,誰能決定道德準則呢?在儒家傳統,就是良知或天理;在基督宗教傳統,就是上帝。故此,中共就把自己當成是上帝,甚至超越上帝;因為上帝尚且不干預個人的自由意志,容許人選擇道德,選擇信仰,人不必依從上帝,以上帝的誡命為道德律則,但中共連個人選擇的自由也剝奪了,只容許人選擇他提供的選項。看新聞只能看官媒,談政治只能講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去教會只能要去三自教會,所有選項都經黨審查、由黨提供,使人以為自己還有選擇自由;就似是麻雀關於鳥籠,就覺得不自由,但進了觀鳥園,見空間大了,就以為自己自由了,而不知道自己永遠無法飛出觀鳥園之外的天空。

 

道德他律和喪失自我是當前中國文化之癌症,即使中共倒台也無法痊癒。因為中共早已把中國人的道德自主能力連根拔起了,中國人早就習慣了道德他律。一旦中共這個「上帝」在一夜間崩潰,中國人就會突然完全失去道德標準,變得更加瘋癲失常。故此,反對中共道德他律同時,士人亦有責任恢復中國人之道德自律。要恢復道德自律,就先要清除法家思想「以吏為師」的惡毒思想,重新宣揚儒學之仁義禮智及基督宗教之人神關係,方能使中國人重建道德自我、找回失喪之自我。

 

法家遺毒:「以法為教」與「以吏為師」

反共者往往容易把當今中國文化之滅亡完全歸究於共產主義之上,卻未能明白,中國文化到底存在了甚麼漏洞,令中共有機可乘。如果中國是一個人人講信修睦、選賢與能的大同世界,中共絕無可能消滅個人的道德主體。正正是因為中國人的道德意識早就凋零,早就失去道德自律之能力,道德他律才應運而生。

 

牟宗三指出,文化意識就是「把自己作人看,把人作人看。共黨不以人自自己 所以亦不以人看他人。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人,他人也是一個真正的人。『真正的人』一觀念就含有客觀的情緒,」從而「把生命從個人自私的軀殼中超脫出來,而轉生客觀的情、客觀的意,因而發出客觀的智慧。」[ii]例如孟子說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惻隱就客觀之情,因人視自己為人,亦視孺子為人,故有同理心(sympathy)。此客觀之情是自發的、天生的,人據此情則生出道德價值觀,也就是「客觀的意」;把客觀的意落實於道德實踐,就是「客觀之智」。此非儒家獨有的,聖經亦有。基督宗教亦信人有天生之良知。聖保羅曰:「我在基督裏說真話、並不謊言、有我良心被聖靈感動、給我作見證。」(羅馬書9:1)良知內在於我,聖靈雖從天而降,但既已降臨於我,亦內在於我,而非外在於我。我內有「感動」,亦是客觀之情,亦由之衍生出客觀之意和客觀之智。

 

次經《猶滴傳》就有「惻隱」之故事。亞述將軍荷羅菲南奉旨討伐以色列,欲殺盡以色列人,並召集迦南各族領袖商議軍情(猶滴傳5:1-4)。但亞捫首領亞基耳於心不忍,向荷羅菲南進諫勸阻,怕此舉將得罪上帝(猶滴傳5:5-21)。荷羅菲南大怒,將亞基耳綁起,交在以色列人手中,要他跟城中的以色列人一同滅亡(猶滴傳6:17-11),結果以色列人卻大敗亞述軍,荷羅菲南被殺(猶滴傳14:11)。

 

有趣的是,當亞基耳提到「上帝」之時,荷羅菲南的回應是「只有尼布甲尼撒王是上帝」。(猶滴傳6:2)以皇為上帝,古今乃常見之事。如《日本書紀》以神武天皇為天照大神之子,肯定天皇為神[iii];古埃及以法老王為太陽神「拉」(Ra)之子,以法老為神[iv]。然而,在基督宗教裡,只有基督才是上帝的兒子,君王絕不能以上帝自居。上帝才是最高的道德標準所在,君王若「行上主眼中看為正的事」,則受祝福;若「行上主眼中看為惡的事」,則受審判。即使儒家稱帝王為天子,亦不承認皇帝是神,而是強調皇帝因為有德而「受命於天」。如《尚書》〈泰誓〉,周武王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言則皇帝非道德標準所在,只能被動依從與執行上帝之道德律則。故周武王稱自己「夙夜祗懼,受命文考,類于上帝」。《詩經》亦言:「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詩經.大雅》〈文王之什.大明〉)故儒家肯定推翻暴政之湯武革命為「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周易》〈革卦〉)孟子亦言:「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孟子》〈梁惠王下〉)

 

強調以超越之上帝為良知為最高道德標準,就是限制君權,否定君王有道德主宰權,否定道德他律,提倡個人道德自律。帝王並非道德標準本身;帝王失德,有道德自覺之臣民亦進諫,不果即革命。自由意志選擇遵從上帝誡命,或是選擇實踐仁義禮智,都是自主的選擇,是道德自律,而非道德他律。然而,對於古今中外的獨裁者來說,容許個人道德自律,就是容許個人批評政權失德,為統治帶來不穩。而以維穩為已任的法家就自然對道德自律厭惡極之。

 

牟宗三指出,今日的中共實際上就是繼承了法家思想的遺毒,不把人視之為人,否定人之自主,故否定了道德自律,建立了道德他律的極權社會。韓非子曰:「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禮之,此所以亂也。夫離法者罪,而諸先生以文學取;犯禁者誅,而群俠以私劍養。」(《韓非子》〈五蠹〉)儒、俠「皆與獨裁不相容」。[v]因為儒者以文學挑戰法律,而俠士以劍術挑戰犯禁;兩者皆為道德自主之人,一旦認為法律不公,犯禁無理,就會以文爭武鬥的方式挑戰之。對於韓非子來說,對政權無益者則無功,對統治不利者則有亂,所以韓非子主張打壓儒俠。勞思光亦認為法家之「法」只是講「力」(權力),不講「理」(正當性),「他們所探究的只是如何可以建立一個有力的統治,至於這個統治用來作甚麼,卻根本沒有想過。他們的政治思想,就只以建立有力統治本身作為目的。」[vi]在當代,法家的「漫無目的」恰好被中共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填補了。整個統治目的,美其名是維護國家主權、民族團結與人民幸福,實際上就是維持中共把持的官僚資本主義經濟,令中共得以深入控制每一個國民的生活細節。

 

牟宗三稱:「沒有理想,沒有文化意識,只是現實、功利、個人、自私的虛無主義、理智主義,共產黨提出一套儼若似理想的反動思想而徹底虛無之,亦與法家提出一套陰險黑暗而徹底凝結戰國的物量精神同。」[vii]韓非子跟中共一樣,沒有同理心,根本不視人作人,自然亦不能肯定道德自律。「儒、墨皆稱先王兼愛天下」,但韓非子卻說:「今先王之愛民,不過父母之愛子,子未必不亂也,則民奚遽治哉!」「愛民」有甚麼「功用」呢?韓非子關心的「治」,只是統治的穩定性,而同理心卻對於維持國家機器運作沒有即時的益處。法家要「治亂」,就是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無私劍之捍,以斬首為勇。是境內之民,其言談者必軌於法,動作者歸之於功,為勇者盡之於軍。」(《韓非子》〈五蠹〉最後一句是最恐怖的,因為韓非子指出,人民的言行舉止必須受盡法律規限,其言行之價值皆以國家利益為衡量標準

 

中共的「依法治國」主張完全是現代版本的以法為教、以吏為師,是徹底的道德他律。2014年10月23日,中共發佈了《中共中央關於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所謂依法治國的五大原則:一、堅持中共領導,二、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必須保證人民在黨的領導下,依照法律規定」參與政治、經濟及社會事防,三、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四、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大力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弘揚中華傳統美德」,五、堅持從中國實際出發,「決不照搬外國法治理念和模式」[viii]。然則當今中國大陸就是以中共為師,以社會主義為教,因為一切都要以中共領導。所謂的人民主體是指在中共領導下之人民,所謂的依法治國就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謂的中華傳統美德絕非指儒家的致良知,而是指法家的以法為教、以吏為師。既有法家特色的法治,中國就自然不能用國際公認的法治理念。法家與共產主義思想的完美結合,為中國人帶來了超過半世紀的文化與道德災難,直到今天。

[i] 2017年3月15日人大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184條,規定「因自願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被俗稱為「好人法」。

[ii] 牟宗三:〈反共救國中的文化意識〉《牟宗三全集:道德的理想主義》(台北:聯經出版,2003年),第九冊,頁295。

[iii] 〈神武天王〉《日本書紀》,卷三。

[iv] George Hart, A Dictionary of Egyptian Gods and Goddesses (London, England: Routledge & Kegan Paul Inc., 1986), 179–182

[v] 牟宗三:〈反共救國中的文化意識〉,頁303。

[vi] 勞思光著、梁美儀編廿:《中國文化要義新編》(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98年),頁122。

[vii] 牟宗三:〈反共救國中的文化意識〉,頁302。

[viii] 《中共中央關於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共中央政治局,2014年10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