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江逆流(七):冰與火

楓江逆流(七):冰與火

 

從室內滑冰場的玻璃天花板望去,只見無數繁星璀燦,補足了室內微弱的燈光。

 

無數冰刀鞋留下的軌跡縱橫交錯,卻因冰面的融化轉瞬即逝,恍如流星在天空留下的印記。

 

我與尤利西斯圍著跑道,馳騁在光滑如鏡的冰面上;而我們留下的痕跡,也絲毫無損它的雪亮。

 

 

 

「那個……我們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要是被發現的話該怎麼辦?」我環顧四周,生怕被其他組員發現。

 

「妳怕這麼多幹什麼?大不了就被別人唸兩句嘛。」他不以為然。「反正大後天就要回去了,在這裡多玩一會也很應該吧。」

 

我看了看手錶,然後嘆了口氣。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現在已經九點鐘了,明天我得一大早就出門,不能玩得太晚。」

 

明天要去的地方,是位於城市西北端的內戰紀念公園;由於那裡離旅館所在的市中心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所以我得盡早出發,以免影響到一整天的行程。

 

「那麼好吧。」他突然牽起了我的手。「是時候作最後衝刺了!」

 

 

 

話音剛落,一般寒風隨即撲面而來,使我難以睜開眼睛。在我回過神來後,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抱緊了身材矮小的尤利西斯。

 

「呀呼!」他壓低了重心,然後往前方的出口衝去。

 

「要跟別人撞上了,尤利西斯!」我大聲疾呼,指著前方的中年男子。

 

「那沒辦法了!抓緊了!」他急忙轉彎,在別人腳前留下了深深的劃痕,差點沒把對方給嚇暈掉;然後我和尤利西斯靠著牆,緩緩滑回出口。

 

「喂!你們給我當心點!」

 

聽到別人的責備,我和尤利西斯都不禁失笑;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給了別人麻煩後還笑得出來。

 

 

 

也許因為昨晚玩得太盡興了,第二天早起後總覺得有點提不起勁。

 

一看到螢前輩還在酣睡當中,我就很想躺回床上;再想到組裡唯一也修讀歷史的林前輩今天沒空同行,想要逃進被窩的邪念就愈加強烈。

 

但是為了能夠直升大學,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好好完成這次考察的任務;於是我連早飯也沒有吃,就直接到樓下等候巴士。

 

平常在大埠市上學的時候,巴士站往往還未到高峰時段就大排長龍;但來到這裡考察時,就是到了高峰時段,來等巴士的人總是連十個也沒有。

 

然而就在我滑手機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馬尾被用力拉了一下;我猛然回頭,只看見一個男生在好奇的望著我。

 

「果然是女鬼子啊。妳怎麼也會在這?」

 

聽到這種熟悉的語氣,我才意識到身後的男生正是同樣來這裡考察的後輩——陳靖邦。

 

「你就不能叫我一聲前輩嗎?」面對他的冒昧,我強忍著心裡的怒氣問。

 

「抱歉啦,我習慣了這樣叫,一時改不過來……」他連忙賠不是。「不過說起來,妳今天也是要到紀念公園嗎?」

 

「是啦。」我重新綁起剛才被弄亂的馬尾。

 

「恰巧我也有事要到那裡去。要不這樣吧,我今天來當妳的導遊,當是對前輩的賠罪好嗎?」他微微一笑。「反正這裡就是我的家。」

 

好吧,有人作伴倒不是什麼壞事——至少此刻的我這樣想。

 

「……那就麻煩你了。」

 

 

 

在巴士前往紀念公園的路上,他滔滔不絕地向我訴說關於這座城市的一切,還有關於霆宸的一些八卦。

 

「大前年霆宸哥得了盲腸炎,我到左前方那間醫院探望他時,他居然還坐在床上背《孟子》!唉,要是他別那麼書呆子氣,也許他早就交到女朋友了。」

 

「是嗎……難怪成績比我還要好。」我苦笑著。

 

老實說,我並不討厭這麼努力的男生;再者他本身也是學校菁英之一,付出相應的努力也是應該的吧。

 

「成績、分數、金錢……你們學霸的腦袋還會裝別的東西嗎?」他冷笑了一聲,語帶諷刺地說。

 

正當我想反唇相譏時,車上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

 

「下一站,和平紀念公園。下一站,和平紀念公園。」

 

廣播裡並沒有熟悉的英語或日語,反而只有華語和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好久沒在巴士上聽到廣東話了。」陳靖邦微微一笑,不過笑容中卻流露出淡淡的哀傷。

 

「有什麼好高興的?」我一臉不解。

 

「以前到加拿大的華人大多是廣東移民,所以基本上老一輩的人都懂得說廣東話,不過……算了,我們還是先下車吧。」

 

他欲言又止,像是吃了黃蓮的啞巴一樣。

 

 

 

從剛才下車後開始,陳靖邦就一言不發,一反平時喋喋不休的常態。

 

前往紀念公園的小徑有一個分岔口,左邊的路通往內戰資料館,而右邊的則通往戰歿者紀念碑。

 

為了接下來的考察報告,我得先到內戰資料館找一些有用的資訊;但是在我往左走的時候,陳靖邦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對不起,妳先走吧。」他面色鐵青,並握緊了雙拳。「我不想進去。」

 

「為什麼?」我大惑不解。這個傢伙,真是讓我想不透他在想什麼。

 

「因為……他們都在說謊。」他雙手掩面,顫抖著說。

 

「那你倒是說說,真實的歷史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我決定追問下去。

 

他沒有回應,只是徐步往戰歿者紀念碑的方向走去。

 

 

 

我跟著他走到紀念碑前,只見一塊黑色的大理石碑豎立在綠油油的草地上;紀念碑上長滿了青苔,就像是日久失修的墓碑一樣。

 

「這,才是真實的歷史。」他語重心長地說,然後把一束鮮花放在石碑前。

 

「我的祖父也參與了這場戰爭。」他一邊撫摸著碑上戰歿者的名字,一邊用華語說。「所謂的『國軍』殺掉村莊內所有不會說日語的人、用燃燒彈把整座城市夷為平地、用飛機在河流投下毒藥……他親眼看到了這一切,可政府的教科書卻隻字不提。」

 

「因為對於政府而言,他們是叛軍嘛。」我無意間說出了這句話,使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難道叛軍就不是人嗎!?」他怒吼道。「妳有想過他們為什麼要打仗嗎!?」

 

「……不就是因為華人不能跟日本人好好相處嗎?」我只能給出教科書的答案。

 

「哈哈……好好相處?別開玩笑了。」他冷笑了幾聲。「為什麼我們得跟利用財閥和政府權力欺壓我們的鬼子們好好相處?」

 

「為什麼日本人就一定是財閥,一定是濫權的政府官員?」我反問道。「說到底,這不是你對我們心存偏見嗎?」

 

「在戰後以種族共融之名抹殺我們的方言、名字、文化……你們還有資格說我們心存偏見嗎!?」他怒目圓睜,直把我當成是當年入侵他們家園的敵軍。

 

「你先冷靜一下吧……畢竟這只是上一代的事情,沒必要這麼生氣吧。」我試圖結束話題,讓他冷靜下來。

 

 

 

然而話音剛落,一記耳光隨即落在我的左臉上。此刻縱是臉頰的灼熱感,也無法反映陳靖邦的滿腔怒火。

 

他淚流滿面,扯盡嗓子大喊:

 

「我以後都不要再看到妳這個看不起我們的臭·鬼·子!」

 

語畢,他就哭著跑離了公園,只留下愣在紀念碑前的我。

 

我們明明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的回憶卻大相逕庭;我們明明相遇在同一間校舍裡,彼此的關係卻勢成水火。

 

我並沒有勇氣質疑相信了多年的教科書,但也沒有辦法證實陳靖邦的祖父是對的。

 

我們是冰,而他們是火;兩個截然不同的種族,被賦予了同一個國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