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婚姻是對左派和右派的智力測試

同性婚姻是對左派和右派的智力測試

 

台灣終於通過了同性婚姻法案,以使婚姻法案符合大法官的釋憲。作為親美政權,台灣跟美國一樣,採用司法釋憲的方式,由人權理由通過同性婚姻,然後再要求立法機關就此立法。既然法院都一錘定音了,社會上左派右派就同性婚姻的吵鬧又有甚麼值得研究呢?我認為,同性婚姻議題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場智力測試;由他們的議論水平,即可得知他們大概的智力程度。具體可以從四方面衡量:司法釋憲權、道德普遍性、倫理關係及政教分離。

 

第一,司法釋憲權。部分保守派人士質疑法院以釋憲推動同性婚姻,是司法干政、司法霸權云云,認為同性婚姻無論應否推行,皆應經過社會討論,由民選立法機關表決通過。

 

然而,婚姻不是政治問題,民意支持與否,根本毫不相干。政黨就同性婚姻問題作出民意考量,只是為其選舉利益作出考量,而這種考量與「同性婚姻是否合理」的問題本身無關。黑格爾視婚姻為政治問題,但齊克果使婚姻為倫理問題。倫理問題只能訴諸於倫理反省,而倫理反省不能訴諸於議會或公投的票數,必須訴諸於道德理性。今日大道既隱,並無先王聖人制禮,作出「合理」的決定;因此倫理反省的責任就落在司法機關身上了。若將同性婚姻問題訴諸於公投、議會表決,則必陷入保守派與自由派永無休止的鬥爭之中,使討論失焦。台美的同性婚姻通過,彰顯了司法獨立與釋法權的重要性:如果司法不獨立,釋法權落在行政或立法機關,在民主國家,法律即成為民粹工具;在獨裁國家,法律即成為極權工具。司法機關既不為保守派服務,亦不為自由派服務,只根據法律作出倫理反省,為社會爭議一錘定音。

 

第二,道德普遍性。西方的自由派總是覺得:因為婚姻是普世人權,所以任何性傾向的人皆有婚姻權;故此,世上所有國家都應推行同性婚姻。這也是一種黑格爾主義的弊病,以為全世界所有國家都是根據同一種精神發展而成的。然而,一個國家之司法機關,只是就「同性婚姻在我國是否合理」作出判斷,而非就「同性婚姻在世界是否合理」作出裁決。這就是說,同性婚姻既有普遍性(universality),又有特殊性(particularity)。普遍性就是左膠常說的「普世價值」,如人人有婚姻權等。這種說法沒錯,但卻是言之無物的空話。普遍的道德價值必須以特殊形式實現。平等具有普遍性,但平等的概念必須進入各國文化傳統方能得到落實。在西方,基督宗教的「世人都犯了罪」就表達了人人平等之觀點;大家都有罪,所以都要受到法律約制。在華夏,儒家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亦表達了人人平等的概念;大家都性善,所以都可通過禮制達德。這就是道德實踐。婚姻也是一樣,是個普遍概念。而異性婚姻、同性婚姻、一夫多妻制、一妻多夫制等,都是引伸出來的次級(secondary)概念。要落實這些道德概念,則應放諸於具體文化脈絡之下。你可以硬推汶萊把同性婚姻合法化嗎?同性戀在此極端保守伊斯蘭國家可是死罪啊!為何他們會如此野蠻,以死刑對付同性戀者?就是因為他們的文化出了問題。你不從各地文化脈絡,先改變其結構,使之適應普遍道德價值,則說甚麼也是空話。

 

故此,若A國和B國處境不同,一人支持在A國實行同性婚姻,亦可同時反對在B國實行同性婚姻。台灣能夠以司法釋憲的方式推動同性婚姻,是基於台灣的政治制度、社會處境與文化脈絡等等;這些都是香港所欠缺的(我希望我的讀者們不會笨得以為香港的司法機關能與台灣的司法機關相提並論)。

 

第三,倫理關係。同性婚姻作為一種婚姻關係而非單純的情慾關係,則必引伸出倫理責任,要以理性的倫理反省去處理。一般的性關係或戀愛關係,不論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等,都是美學階段之事,是單純的情慾展現;但婚姻既是最少兩人的結合,即自我與他者之結合,則難免涉及對自我之義務與對他者之義務。

 

具體來說,婚姻建立了「家庭」這個小社會。異性婚姻建立的家庭若有小孩,即形成父母子女之層級關係。同性婚姻既然取「婚姻」之名,也就是要接受婚姻所引伸出來的倫理關係,包括家庭關係。故此,有些支持同性婚姻的左膠竟然反對父親和母親的稱謂,質疑家庭觀等,是自相矛盾的;說白一點,同性婚姻就是要把倫理關係外的同性戀「正常化」、「倫理化」、「異性戀化」,以異性戀的倫理關係加諸於同性戀身上。有些極端的反建制左翼,如Judith Butler,不願把同性關係「異性戀化」,所以拒絕同性婚姻,這才是邏輯一致。所以支持同性婚姻就必須接受家庭價值,否則「同性婚姻」則不能成立。

 

第四,政教分離。這本應是最簡單的論點,但這卻是天主教徒、東正教徒及保守派的新教徒經常犯的低級錯誤(在香港,也有某些華夏傳統主義者犯了這錯誤)。他們從婚姻的定義出發,不斷強調婚姻是一男一女,旨在生意育女云云,從而指出同性婚姻的概念自相矛盾。可是,他們若在GCE A Level宗教科如此作答,必不合格。

 

倫理學上,我們必須把「宗教婚姻」(religious marriage)與「法律婚姻」(legal marriage)嚴格區分。基督宗教、伊斯蘭教或是華夏民間信仰等宗教所說的男女婚姻,只是宗教婚姻,背後都是根據宗教的價值系統作為婚姻下定義的,如《創世紀》說亞當和夏娃要生養眾多,聖亞奎那認為婚姻和性行為的目的因僅僅是生繁殖,天主教教理認為婚姻是七聖禮之一等等。這都帶有明顯的宗教價值,是宗教意義下的婚姻。但在一個政教分離的現代社會裡,法律婚姻不應等同宗教婚姻。法律婚姻的根據不是聖經,而是憲法;憲法的根據是理性的倫理反省,而非宗教熱情(宗教階段與倫理階段兩者不得混淆)。如果某國憲法視婚姻為人權,而且同性婚姻能夠安全地落實於該國文化處境中(例如,該社會不存在大量會拿刀砍死同性戀者的極端伊斯蘭分子),則可行之。

 

當然,教會可以否定政教分離,認為世俗法必須根據教會法制定,法律婚姻必須等同宗教婚姻。然而,新教福音派就要首先放棄政教分離的立場。再者,基督宗教將倒退至中世紀,與實行伊刑法的野蠻國家無異。以宗教婚姻定義法律婚姻,跟伊斯蘭教國家以宗教理由立法禁酒禁豬,強制婦女出外蒙頭等無異。

 

或謂:你有時說同性婚姻落實要考慮文化處境和倫理關係,有時說法律婚姻與宗教婚姻不相關,豈非自相矛盾?此乃反智之言。文化與倫理關係不等同宗教。我只是說,落實同性婚姻需要考慮文化處境,但概念上同性婚姻作為法律婚姻的討論不應與宗教婚姻的討論混為一談。如果落實同性婚姻會招致恐襲,或是政府內根本無人有足夠智力照顧同性家庭,那麼同性婚姻當然不應貿然推行;但不落實並不代表同性婚姻在概念上不合理。實然與應然不分根本無資格參與任何倫理學討論。

 

反之,現時我憂慮的是:左膠亦反過來,想將法律婚姻的討論強加諸宗教婚姻的討論之上。有些左膠主張:既然同性婚姻在西方國家法律上合法化了,教會亦應舉行同性婚禮。普世聖公宗就在過去十多年就是否舉行同性婚禮的問題陷入分裂。這種討論完全是反智的。宗教婚姻及婚禮,與法律婚姻不應混為一談;教會是否接受同性婚禮,涉及神學、聖經詮釋與禮儀傳統,完全是教會內部事務,與社運政治無關。這就是為甚麼我反對蘇格蘭聖公會在2017年貿然通過同性婚禮,而無視引伸出來的神學問題。*法律是一系統,宗教是一系統,法律下成立之事,不等於宗教下必成立,反之亦然。這就是為甚麼英格蘭通過了同性婚姻,但英格蘭聖公會只有同性伴侶的祝福禮,而無同性婚禮。邏輯一致是基本原則。

 

若左派和右派就同性婚姻的討論無法通過上述四點考慮,則皆可視之為反智、白痴。宗教婚姻和法律婚姻必須截然二分。同性婚姻作為倫理問題,必須從哲學倫理學角度反思,而不能由美學階段或宗教階段切入。至於同性婚姻之落實必須考慮具體社會處境與文化脈絡,特別是該國的司法權與司法水平。

 

p.s. 本文閱讀門檻為智商120 ,保守派及自由派嚴禁留言,否則即時封鎖,不要試探

 

*儘管高派聖公會通常視婚姻為聖禮,聖公宗對於婚禮是否聖禮無一致共識。但美國聖公會、蘇格蘭聖公會及英格蘭聖公會的教會法都用上Holy Matrimony的字眼,以同時包容高派和低派的詮釋。然而,聖禮是指上帝恩典降臨之禮儀,如基督降臨於聖餐餅酒之中,聖靈聖化洗禮之聖水等。若修改婚姻「聖禮」定義,即等同宣告上帝降臨於同性婚禮之中,不僅需要非常有力的神學論證,而且在教政上教省有無權力修改聖禮定義亦成疑問(聖禮應為大公會議方能處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