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The Matrix》第三種藥(二):知識與真理 – 世界、心與物

知識與真理世界、心與物

世界孰真孰假無可得知。柏拉圖於《理想國》以洞穴比喻[1],劃分了二元世界:現象世界和理型世界,描繪了當下世界是假象、多變、短暫;理型世界才是真實、唯一、永恆。現象世界是理型世界的摹本。經驗主義者洛克說︰「人心如 (Tabula rasa)」人之始,如紙,思想是沒有內容。人出生以來,一切外在世界之事物,都是由感官經驗理解的。

若以佛學描述人之感官經驗來源,是眼、耳、鼻、舌、身、意,名曰六根[2]。經驗主義大師休謨指出一切了解 (Understandings) 都是經感官經驗由「印象」和「觀念」構成。故此我們了解世界的方法,必先有主觀感官經驗接收外在世界的信息,組織概念,然後理解。可是,我們在所謂世界行動、生活之前,如何知道世界是真的?

正如柏拉圖所說,現象世界只是像影子一樣虛幻的變,事物只是虛假的投射。我們不能擔保我們身處的世界不是在虛幻地變,不是假投射。這個問題便回到笛卡兒式懷疑主義:當魔鬼在作祟,所有感官經驗了解的外在事物,都是偽造。一切觀念與理解都是假的,世界全部都是可懷疑,有什麼是真實存在且不可懷疑?

只有思想活動本身。我思故我在。一切可被懷疑,但自己思考本身是真,不證自明,故此我思考,我就知道自己是真實存在,不可懷疑。人很可憐,也很愚昧。外在一切幻變,居然唯一可以肯定的事實,只有自己思考本身,外在世界是真是假,無路可證。

康德於《純粹理性批判》處理知識如何建立的問題時,也一一分析人之認知架構。譬如,時間與空間是先驗感性 (Sense) 認識條件,世界一切都以時空形式呈現於認知主體。如果認知主體從無見過紅色,他必然理解不了何謂「紅色」的蘋果。對這個認知主體而言,「紅」這個概念是物自身 (thing-in-itself):未被經驗過而存在的事物。康德故此為知識帶來二分法:經驗表象和物自身。

以《廿》其中一幕來說明之,Cypher瞞著隊友,偷偷在虛擬世界與Agent交易期間,叉起一塊牛扒,厚而多汁,說:「我知牛扒是假的,不存在。但是我喜歡這質感與味。」他早知道牛扒非真實呈現,也知道這假牛扒的呈現背後,於虛擬世界,有神秘而超驗的編碼支配著,即物自身。機械編碼擬象就是沒法直接解讀的物自身和經過人類先驗認知框架綜合而成的經驗材料之經驗表象。[3]

《廿》此電影就表達了聰明的機器,成為了人類的魔鬼,利用人的局限性去睹塞真相。人工智能透過矩陣系統的管線 (Port) 連接到人類大腦,騎劫人之認知能力,灌輸無中所有的印象 (Impression),模擬真實世界,憑空建立一切觀念,將人類困於虛擬世界。所有感官經驗,只是矩陣系統生產出來,騙人類其實一路以來都是活在所謂客觀真實世界。人之認知局限性,使到人類活在純粹的編碼 (Script)、程式 (Code) 和數字 (Number) 當中而不知。

這些編碼與數字就是柏拉圖的理型本質,超驗地決定虛假世界運作方式,然後呈現虛擬現象世界於人的腦海。故事《廿》點出了哲學上的存有論和知識論的問題:當我們一切理解都是由感官經驗連接外界而成,怎樣知道我們一切建立的知識是真的?除了思考本身證明自己存在是不證自明,還有什麼是不可懷疑的真理?唯一知道的,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故此,世界客觀性、知識真實性,和人類認知能力局限性是電影中心思想之一。

[1] 「假定一些從小被綁着不能轉身的囚犯面朝洞壁坐在一個山洞裏。洞口有一堆火在洞壁上照出一些往來木偶的影子。這些囚徒一直以為影子是現實的事物,直到某個囚徒解脫了束縛,轉身看到火光下的木偶,才知道以前看到的只是影子。當他走出洞口,看到陽光照耀下的萬事萬物,才知道那些木偶也不是真正的事物本身,而是一種摹本。最後他看到了太陽,明白一切都是借着太陽的光才能看見的。太陽才是最真實的東西。」Neo從機器回到真實世界,就是從洞穴回到洞外世界。

參見:https://kknews.cc/zh-hk/essay/62bxyx3.html

[2] 六根是心的外緣,能感六塵而形成六識。眼是視根,耳是聽根,鼻是嗅根,舌是味根,身是觸根,意是念慮之根。

[3] 見《廿二世紀殺人網絡》公映廿週年:不可不知的哲學二三事: https://bit.ly/2WXTBY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