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窮人生仔正仆街」

論「窮人生仔正仆街」

最近拜讀了健吾一篇文章,《一個胎story,一段在2019年這個bad time 的厭世真言》,我認為寫得很動人。作者有感於為人父母之不易,以及家庭對人之一生的決定作用;故物質條件低下,而仍堅持生育,即是「不負責任去生仔製造痛苦機會俾仔女受」。作者又質疑,所謂傳宗接代,是否值得堅守的原則。這令人聯想到近來流行的「窮人生仔正仆街」、「生仔要考牌」,乃至於更進一步的「反生育主義」。

 

筆者對這些看法,其實是很能同情的。人世間的苦難之多,有時確實令人悲觀、絕望。有些人的生命若非毫無尊嚴可言,就是連實現一點價值的可能都無;而另一些人,我們寧願他一開始就沒有誕生於這個世界——有時我們看到、聽到一些極悽慘的人類處境,也許都會有這種感受。於是文章繼續說:

 

……同時就要知道,問題根源就係生仔。唔生,根本就冇野,要用歷盡痛苦黎見證人類美好?邊個覺得咁都得,唔該自己舉手行出黎,切晒手腳挖埋對眼然後好好生活去見證自己堅強、人類光輝pls。

 

這裡帶出一個嚴肅的問題,即:苦難的意義何在?切手挖眼,當然是沒有意義。但有些苦難,卻可能有意義。例如一些經過所有努力後仍然不可避免的痛苦,一個人能夠勇敢承受,這本身就有一種莊嚴性、神聖性。《鼠疫》的神父paneloux,發現自己有疫症徵狀,他十分悲憤,不肯認命。直到他死了,你彷彿覺不到他的痛苦。只是地上的事業未了,難免悔恨而已。

 

中庸裡面說:「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素富貴,行乎富貴」,這顯不出你有什麼了不起。及至「素患難,行乎患難」,人的神聖性就顯示出來了。

 

「素位而行」,聽起來很命定主義。但儒家又講「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不是簡單地接受命運,所以說:「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儒家明白,理想之能否實現(道之行與不行),有外在的限定,所以是「命也」。但你盡一切努力去實現它,這是你的「性」所決定的;而這個「性」是內在的,故曰:君子不謂命也。

 

若放在這個背景來看,則儒家的「傳宗接代」,並不是生物學意義的繁衍後代。為什麼不任人類絕後?因為人類有些普遍的理想,須要一代一代的人去實現。這是一個「志」的傳承。孫中山說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就很能表示這個意思。未實現的,須要後代來實現;已實現的,則要由後代來守護而不使之衰敗。對此,齊克果有一番十分精彩之論:

 

沒有一代人能從前一代學知真正的人生。由這一方面來看,每一代都是原始的。它所負的工作並無與前一代有什麼不同,它亦不能勝過前一代而更有進步。例如沒有一個世代能從前一代學知如何去愛,除從頭做起外,也沒有一個世代能有任何其他開始點。同樣,信仰亦是如此。沒有一個世代能從與前一代不同的一點做起,沒有一個世代能不從開頭做起,同時也沒有一個世代能勝過前一代。

 

總結來說,筆者認為那種「反正都要受苦,不如一開始唔好出世」的想法可能才是不負責任的。因為對於不能避免的苦難,他們選擇逃避。這是不免流於佛老式的反人文主義的。更何況,人多少是犯賤的:如果安逸過頭,精神就會墮落,所以一定要受些苦才好。這也是人性的有趣之處,不可以輕易否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