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澤克與彼得遜之辯(二):有破壞、無建設的馬克思主義者

齊澤克與彼得遜之辯(二):有破壞、無建設的馬克思主義者

 

齊澤克中文發演稿按此

 

眾所周知我從來不是齊澤克的支持者。除了是因為香港某位齊澤克研究者與我交惡以外,更大的原因是:齊澤克是馬克思主義及唯物主義的正統繼承者,而我卻是儒學與基督宗教哲學(齊克果哲學)道統的繼承者,我們二人之間難免出現意識形態衝突。但要批評齊澤克並非一件易事;這不是因為他的演說太雜亂無章,而是因為他所提出的問題太難回應。

 

我之所以稱齊澤克為馬克思主義及唯物主義的正統繼承者,是因為齊澤克的哲學其實只有兩個核心主張:(一)當前全球化資本主義已為世界帶來災難性影響,必須改變;(二)左翼自由主義者——就是主張文化多元主義、身份政治和平權運動的左膠們的小修小補不僅未能對症下藥,反而弄巧成拙、自相矛盾。第一種立場正正就是馬克思《資本論》和《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基本主張。第二點則是正統馬克思主義者必然引伸出來的立場;身份政治、平權運動、文化多元主義等在不推翻資本主義的前提下僅針對某幾個問題作小修小補,當然未有從意識形態上根本解決問題。正正由於齊澤克近年對左膠攻擊不斷(雙方的決裂始於佔領華爾街;至於齊澤克情願特朗普勝出美國總統選舉一事,只是為左膠對齊澤克全面開戰製造藉口),所以齊澤克才在開場白說「現在對我的大多攻擊卻都是來自自由左翼。」本文重構齊澤克雜亂無章的演說,先論資本土義的問題,往後再討論他對左膠的批評。

 

資本主義的威脅

 

齊澤克演說最大特點就是雜亂無章。明明他應該一開始就鋪陳,解釋資本主義的患害,再以中國為例說明之,然後指出左膠如何助長資本主義問題惡化;偏偏他把資本主義的患害放在演說的最後部分。所以我必須把他的說話次序重整。

 

對於齊澤克來說,當前全球化資本主義的問題已迫在眉睫。改變是生存的唯一出路,因此他說:「真正的烏托邦,是我們在沒有改變仍能生存。」

 

全球化資本主義帶來了三點威脅:

  • 資本主義使我們太過均等
  • 生態災難的威脅
  • 內在自然的公共財產

 

第二點非常淺白易懂;工業化帶來氣候變化的威脅已成事實。第三點所謂的「內在自然的公共財產」是指生物科技把大腦數據化後,人的思考更容易受到政府或財團的監控。但第一點則須另外說明。

 

傳統馬克思主義主要批判資本主義加劇財富不均,齊澤克當然同意。但是齊澤克認為當前資本主義的太均等並非帶機「機會均等」,而是帶來「人無我無」的均等。用粵語的說話,就是大家都「冚家鏟」了。齊澤克說:「我願意放棄某些東西,好讓其他人也不會得到它。」這問題正是由左翼平等主義製造的。左翼平等主義只著迷批鬥增造「不平等」的所謂元凶,卻沒有思考如何改變社會制度使社會更平等:人人得到相同的教育與醫療機會,使之能夠「讓自己的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創造性事情。」齊澤克「認為平等(這種最基礎的平等)是個空間,它容許創造差異和(對,為甚麼不呢?)更多不同的、合適的層級。」

 

必須區分政治權力與個人能力

 

故此,齊澤克並不反對層級制度,而是反對不合理的層級制度——就是當前這個建基於權威而非能力的層級制度。他認為「社會權力和權威不能直接建基於個人能力。在人類世界,權力,從施加權威的角度講,是十分神秘,而且非理性的。」他引用齊克果,指﹕「『如果一個孩子說他會服從父親,是因為他父親有能力和是好人,這是對父親權威的冒犯。』他也將同一邏輯運用在基督身上。基督之所以具正當性,是因為他是上帝的孩子,而非因為祂有能力。正如祁克果所言:任何一個神學生都可以比基督做得好。在自然界,這權威卻是不存在的。龍蝦中也許存在層級,但當中那隻主要的龍蝦,我不認為牠在這一意義下有權威。」

 

不要以為齊澤克在讚美齊克果。反之,他這句說話是個地圖炮:一下子把封建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的層級制度否定,視之為純然建基於非理性的權威而非個人能力。

 

資本主義自由市場有個神話,就說認為資源分配、權力等都是基於個人能力。但齊澤克反對,認為「個人能力」事實上是由社會定義。例如我是個偉大的哲學家,思辯能力高超,但在自由市場定義下,我這種「能力」根本不能賺錢,當然是無用的能力。

 

恢復傳統權威不切實際

 

華文媒體如立場新聞,對齊澤克的報導幾乎只集中在他引用中國的例子,卻不理解為何他以中國為例。對於齊澤克來說,「20 世紀左翼主要來自反對兩個現代性傾向:資本體系及其侵略性市場競爭,以及威權官僚國家權力。」但中國這個由所謂「中國共產黨」一黨專政的國家的特點在於既然把左翼最反對的「資本體系及其侵略性市場競爭」和「威權官僚國家權力」合而為一。簡而言之,就是政府同時是最大的資本家,政府用法律和政治權力壟斷社會經濟資源。所以中國不存在「官商勾結」,因為官商勾結假設了官商的分立,但在中國可是官商一體的,做官就是做壟斷而掠奪的大茶飯。這就是所謂的「官僚資本主義」。中國正正把資本主義的三大威脅最大化:大數據監控國民,生態災難(特別是水污染)一發不可收拾,社會完全欠缺生活保障以促進公平競爭。而中國卻「是以『大多數人的幸福』為由,而不提共產主義以合法化自己的統治。他們更傾向採用孔子學說『和諧社會』的概念。」

 

齊澤克並沒有深究「孔子學說」這意義(顯然他亦不懂儒學)。但這帶出了他反傳統主義的本質,認為恢復傳統價值無助於解決當前資本主義的危機。

 

齊澤克聲稱,「一旦某個傳統權威失去其重要力量,它就再沒辦法回頭。所謂回歸傳統只是後現代的假象。Donald Trump 真的代表傳統價值嗎?不,他的保守主義只是後現代的表演,是一種巨大的自我中心主義。在這意義上,Donald Trump 是終極的後現代總統。他玩弄傳統價值,將其參照對象混合公然的淫褻。」

 

杜斯妥也夫斯基曾經警告「我們失去上帝後會出現道德虛無主義﹕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事情都是允許的」。但齊澤克卻反對,引用Steve Weinberg,正正指出「如果沒有宗教,好人會做好事,壞人會做壞事;唯獨宗教才會讓好人做壞事。」恐怖主義正是如此。

 

齊澤克對資本主義的批評大概到此為止,接下來就是對左膠的批判。事實上,齊澤克只不過是重新演繹馬克思主義的資本主義的批判;他所主張的還是傳統的馬克思主義。我們之所以覺得嘖嘖稱奇,只是因為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的批評似乎在今天依然有效,而且齊澤克的表達方式栩栩如生而已。但細心留意整篇開場白,就可以發現齊澤克是個破而不立的正統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主義就是有破壞、無建設。對啊,資本主義殺到嚟,港九新界無得避,然後呢?化身馬克思能夠打救世界嗎?齊澤克只是不斷告訴我們,傳統主義不行,資本主義不行,卻沒有告訴我們怎樣才行。他只不過是個首先看見火車要撞過來,然後發瘋大吵大嚷的大叔;他的舉動對於喚醒那些看不見火車的白丁是有作用的,對於我們這些正在苦思對策的士大夫卻只是擾亂。要反駁齊澤克對宗教及傳統價值的指控,是我們哲學家的責任,需要另外撰文詳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