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回顧之一:白先勇〈冬夜〉

五四回顧之一:白先勇〈冬夜〉

 

說到關於五四的敘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白先勇先生的經典著作《臺北人》裡面的〈冬夜〉(雖然是以文學的形式)。小說講述兩位當年參與五四的熱血青年(余嶔磊、吳柱國)在多年後的一次相聚。曾經有過激進理想的兩人,現在都是即將退休的大學教授,而昔日的熱情,已經所剩無幾。

 

余教授早逝的前妻雅馨是運動時所識,這段愛情象徵了青春和希望。遷臺後,其再娶妻子卻是個粗俗橫蠻的女人。一次曬書時,她把他珍藏的《拜倫詩集》筆記弄丟(余在大學研究拜倫)。拜倫是浪漫主義的代表詩人,故這件事也暗喻了浪漫理想的失落。後來,余著手翻譯拜倫詩集的工作亦不了了之。

 

至於吳教授,他的學術生涯不過是敷遣應酬。他每年寫一本書,只是為滿足校方的規定,而非出於興趣。在一次學術會議上,一位年輕的西方學者發表了一番對五四的猛烈批評:

他們打倒了他們的精神之父——孔子,背負著重大的罪孽,開始了他們精神上的自我放逐,有的重新回頭擁抱他們早已殘破不堪的傳統,有的奔逃海外,做了明哲保身的隱士。他們的運動瓦解了、變質了。有些中國學者把「五四」比作中國的「文藝復興」,我認為,這只能算是一個流產了的「文藝復興」。

 

這時,大家都期待吳的回應,但吳「一句話也沒有說,默默的離開了會場」。當年所捍衛的價值遭到全盤否定,其反應卻是如此無力。這可說是一代五四青年的可憐寫照。到了結尾,這種淒涼的氣氛更是到達了極點:

 

余教授搖了一搖他那十分光禿的腦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他發覺書桌上早飄進了雨水,把他堆在上面的書本都打濕了。他用他的衣袖在那些書本的封面上揩了一揩,隨便拾起了一本《柳湖俠隱記》,又坐到沙發上去,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翻了兩頁,眼睛便合上了,頭垂下去,開始一點一點的,打起盹來……台北的冬夜愈來愈深了,窗外的冷雨,卻仍舊綿綿不絕的下著。

 

這裡說冷雨吹進窗內,把書本弄濕,就好像是殘酷現實對知識份子理想的無情嘲笑。五四所提倡的進步思想,後來都不能實現。今日再回味白先勇這篇小說,也是非常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