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江逆流(六):不解之謎

楓江逆流(六):不解之謎

 

 

 

等到雷雨停下來後,螢前輩正坐在床邊;她一改平時的談笑風生,正經八百地把林前輩的過去娓娓道來。

 

「很多人都不知道,智雄他其實是林鈴惠的獨生子。」

 

 

 

當我聽到這個名字時,心中的驚愕頓時驅散了暈眩感。

 

林鈴惠,楓江民國的上一任總統,同時也是個留下了諸多爭議和謎團的政治家。在我的孩提時代,她總是成為身邊的大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想到這裡,那時他們說過的話就一一浮現,並在我的腦海裡進行一場激辯。

 

「民自黨(民族自由黨)獨攬大權的時代終於過去了。」

 

「幸好有了救濟金,不然我去年就已經餓死了。」

 

「讓收入與國民評分制度脫鈎,下屆選舉一人一票?胡說八道。我可不想被窮鬼和笨蛋統治。」

 

「不好好相夫教子的女人居然當上了總統?真是世風日下!藍里長大了以後可別像她一樣喔,知道嗎?」

 

雖然林前輩在學校裡的確算是風雲人物,但硬要被說是前總統的兒子也未免太誇張了吧……更何況她還要是個毀譽參半的前總統,在形象上跟作為模範生的林前輩相比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妳是在開玩笑對吧……?」我皺了皺眉頭,擺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很遺憾地,這是真的。」螢前輩輕嘆了一口氣。「這對於妳而言可能有點難以接受,因為她得竭力保守秘密,好讓自己的孩子免受激烈的政治鬥爭波及。」

 

「她曾經說過,她終有一天要改變這個吃人的階級制度,好讓人們擺脫分數的枷鎖。而為了貫徹這個理想,她犧牲了大部分跟兒子相處的時間,甚至得經常站在大眾的對立面,為受盡社會白眼的『低分人口』爭取權益。」

 

「但那時智雄覺得他母親只是為了自己的仕途,而不惜拋棄自己的兒子。因此兩母子的關係一向不佳,常常會因為意見不合而吵架。」

 

「為了宣洩對母親的不滿,他一直努力不懈地學習,在她深惡痛絕的制度下獲得最高的分數。他在學校裡沉默寡言,幾乎未曾理會過身邊的同學,更遑論結識朋友了。」

 

「在同學的眼中,他宛如一部讀書機器,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他自小四起就一直在班上的考試長踞榜首,升上國中後更在三次的國考之中考獲全科滿分。」

 

 

 

「然而在兩年前,他的想法迎來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那時,國家舉行了歷來第一次的總統直選。林鈴惠以微弱的差距勝選,成功連任總統;而她在當選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到加拿大進行國事訪問。」

 

「這一舉措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爭議,甚至連她所屬的未來黨內也有不少成員公開反對,指摘她這樣做與投降無異。本身就對母親頗有微言的智雄,更因此事氣得差點跟她斷絕母子關係。」

 

「儘管如此,她還是力排眾議,堅持到渥太華進行訪問;當她跟杜魯多在國會山莊上握手言和時,世人把他們倆視為和平的象徵——除了那些所謂的『愛國者』以外。」

 

「但就在回程途中時,她乘坐的飛機離奇墜落在溫尼伯湖中,機上人員無一生還。而更奇怪的是,這場空難的詳情並沒有為大眾所知,甚至連一張可作證明的照片也沒有。」

 

「智雄在得悉母親的噩耗後,為來不及修補這段關係自責不已,伏在書桌上哭了大半天。說到底,他還是很想跟普通人一樣,擁有一個能陪伴他成長的母親。」

 

「在他走出喪親之痛後,他開始孜孜追求書本以外的知識,並嘗試在學校裡交上朋友。雖然他一開始因為其口直心快的個性吃了不少苦頭,但歸功於他的聰明頭腦,他很快就學懂了如何跟別人相處,並改變了別人對他作為『讀書機器』的看法。」

 

「期間他遇到了各式各樣的人們,有畫畫了得但沒人賞識的同學,有收入全被上司搶走的鄰居……也有因分數名列前茅而看不起別人的直屬後輩。」她話音剛落,就以冷冰冰的眼神刺透了我的胸口。

 

「他漸漸明白到母親的理念,並繼承了她的遺志;他要改變這個吃人的制度,讓人們不再因為學力和財力的高低而遭受欺壓。從那時開始,他才成為了妳所熟悉的林前輩。」

 

「原來他經歷過這種事情啊……那麼,妳是怎麼知道的?」我好奇地問。

 

「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螢前輩莞爾一笑,然後為我更換退熱貼。「好了,時候也不早了,妳還是早點休息吧。不然老爺會生氣的,林大小姐。」

 

在幸福的笑容襯托下,她此刻的調侃卻使我覺得好氣又好笑。

 

「還有,」螢前輩打了個眼色。「記得別跟任何人說出去喔。」

 

 

 

在旅館裡休養了兩天後,身體的狀況總算好了一點。於是我跟同樣修讀物理的霆宸和尤利西斯一起,到了納川大學的原子科學研究所進行參觀。

 

原子科學研究所位於離主校區十多公里的山上,一般並不會對外開放。我們得向車站的職員顯示通行證,才能乘坐小型穿梭巴士前往該處。

 

穿梭巴士行經的小路崎嶇不平,四周盡是一大片未開發的原始森林。要不是手機在車上還能勉強接收到信號,我還以為自己到了原住民保留地。

 

「水村同學,我好想吐……」霆宸面色發青,看上去像極了恐怖電影裡的殭屍;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嚇得我差點尖叫起來。

 

該死,我也很想吐啊……更何況我還沒有完全康復,要吐也應該是我先吐吧,真是的。

 

尤利西斯則坐在對面,全神貫注地玩手機遊戲,彷彿感受不到任何的顛簸;也許於他而言,風平浪靜的環境才會悶得讓他想吐吧。

 

 

 

到達目的地以後,霆宸立刻跑到洗手間內大吐特吐,把我和尤利西斯留在了研究所的門外。

 

「有這麼多好地方不去,偏要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幹嘛?」尤利西斯悶悶不樂地說。

 

「這是前輩們的命令,你就別問那麼多好了。」我翻了一下白眼,然後轉移話題。「話說,你為什麼要離開美國,到這裡讀書?」

 

「因為去年我老媽被公司派到這裡當開荒牛,所以我才回來這裡。」他笑了笑。「在這裡既能夠見到老爸,也能夠上大學,我為什麼還要回去?」

 

「什麼?你不是美國人嗎?為什麼反而要上這裡的大學?」我一臉詫異地問。

 

「在美國上大學可是要付很多錢的,但在這裡反而不用。」他聳了聳肩。「如果非得留在國內念大學不可的話,那我還不如不念。」

 

你這種成績,恐怕就是上得了大學,也沒辦法順利畢業吧。

 

「不好意思,要你們久等了。」霆宸回到門外,語帶緊張地說。「我們趕快進去吧。」

 

 

 

在進入研究所後,我們聽從工作人員的指示,到實驗室穿上了輻射防護衣。

 

「請跟我到這裡來。」工作人員移開了電子磅儲存櫃,示意我們走進他身後的暗格裡。

 

然而就在走進暗格後,隱藏的電梯就開始慢慢下沉,把我們帶到幾十米深的地底下。當電梯停下來後,工作人員開始為我們介紹聳立在身旁的巨型建築物。

 

「各位,這就是我國最新的第三代核子反應爐——ABWR(Advanced Boiling Water Reactor)。自2012年開始運作以來,它為全島帶來每年約百分之十三的發電量。」

 

「我國的核能技術領先全球,而我們將會為了未來的研發計劃招募更多成績優異的尖子,為我們的國家出一分力。」

 

「與其說它是一座核電廠,毋寧說它是一座地下城堡。」我暗暗思忖著。

 

「難怪在這幾年間,核子科學研究員的薪水翻倍了。」霆宸仰望著這座堡壘,若有所思地說。

 

「是啊,我跟其他同事好歹也算是為國爭光,薪水拿多一點也很正常吧。」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怎麼了,想加入我們的團隊嗎?」

 

「希望我真的有這個本事吧。」他不好意思地笑著。

 

 

 

正當霆宸跟工作人員交談之際,尤利西斯卻凝望著電梯,一副很想離開的樣子。

 

「真是悶極了。」他低聲咕噥著。「至少也讓我們參觀一下控制室嘛。」

 

「我們今次可不是來玩的,更何況控制室並不是我們該進的地方。」我一本正經地說。

 

「真可惜呢,」他露出失望的表情。「之前聽陳靖邦說過,這裡可是核武研究基地,還不時會有美軍士官出入呢。」

 

「這只不過是別人胡亂編造的故事而已。」工作人員彷彿長了順風耳一樣,忽然搭過話來。「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快點回到電梯裡吧。」

 

 

 

在電梯關上門的一刻,心裡又多了一個不解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