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自我認同問題——以《王道平天下(二):報復與寬恕》為例

青春期的自我認同問題——以《王道平天下(二):報復與寬恕》為例

「你認為你是誰;又或者說,你想成為甚麼人呢?」

聖嘉琳野地百合學院校長路濟亞修女的這一席話,竟然把小說《報復與寬恕》裡的女主角譚畢哲公主難倒了。畢哲不假思索的回答說想成為「偉大的女皇」,但路濟亞再追問如何「偉大」,畢哲就啞口無言。校長的問題是一存在主義的提問,她在問畢哲一個自我認同的價值問題。畢哲並非想逃避回答這沉重的存在問題,但作為一個青少年,她當然不能一下子就提出明確的答案,因為存在問題必須以生活實踐來回答。

自我認同是青春期中學生難免面對的成長問題。這不是說成人無自我認同之困惑,因為自我認同是永恆的存在問題,只是成人往往對此問題已經感到麻木(這就是齊克果所指的「庸俗資產階級」)。除了天才以外,一般兒童之自我認識仍未成熟,在生活上依然嚴重依賴父母,自然較少思考自我認同問題。但青少年過渡為成人之前,卻開始發展自我意識,開始追尋自己的價值,但實現自我價值時又要面對來自家庭、學校和社會的制爪,形成一種內在與外在之矛盾。要解決內外矛盾,雙方必須妥協,問題在於妥協空間之大小。例如一個青少年天天打機、不肯讀書,就直接與家庭、學校及社會發生衝突。在我讀中學的年代(千禧年代後期),多數青少年最終還是要向後者妥協。考試來了,就被迫要讀書應付升學要求;即使拒絕讀書升學,這些愛打機的年青人還是要投身社會工作,犧牲部分打機時間。然而,今日的社會竟然妥協了,把打機當成「正途」了,大學竟有「電競科」給人學習打機,職業玩家竟然可以打機發大財,甚至打機也成了亞運會的競技項目。

然而,今日社會的最大問題不在於青少年與年青人無法實現自我價值,而是他們找不到自我價值,甚至沒有追尋自我價值的動力。我雖是年青的九十後大專教師,但離地的我亦無法理解同輩與晚輩這種放棄尋夢的心態。早在中二,我已決中三要選文科,但同班同學大多在中三期末選科時還不知自己要選文科還是理科。中四時學校舉行大學升學講座,我已經確定自己要讀哲學,只是還在煩惱報考哪些大學,但直到中六時半數同學還不知自己想報考甚麼,結果一半人隨便選了些商科學系,去台灣讀書;因為話不投機的關係,從此以後我也再沒跟他們大部分人聯絡。我最記得的是有個姓李的同學,我問他去長榮大學讀甚麼,他說是「休閒管理」,我就奇怪的問這科是讀甚麼,他竟然回答:「我不知道啊,反正就很休閑啊。」可見這人對自己的將來根本毫無願景,並不關心追尋自己的價值。

放棄追尋自我認同並不能單統怪罪學校。培正中學故然是一所扼殺青春、壓迫創意的監獄,但是它結果還是產出了一個被稱之為「香港齊克果」的哲學家。存在就是戰爭,生命就是鬥爭;沒有壓迫,就沒有反抗,人亦無反抗壓迫與實現自我的追求。但有壓迫不必有反抗。妥協者還好,起碼妥協者意識到壓迫之存在,從而自主作出妥協、放棄自我實現之選擇;但麻木者視妥協也談不上,因為他們毫無被壓迫的自覺,或者認為壓迫不是一回事,就算被老師斥責,被學校處罰,都毫無感覺、毫無反應。既不反抗,亦不妥協。我從來無法理解這種同學的心態,偏偏這種人卻佔了我同輩的多數;而當我教書時,我又驚覺我那些九十後和零零後的學生半數都是這種麻木者。你對他好一點,想建立關係嗎?他沒反應。你對他凶一點,想斥其是非嗎?他也沒反應。你不理他嗎?他跟沒反應。麻木者就是絕對被遮蔽(concealed),從不展現自己(self manifestation),即不可理解的本體(noumena)。

我不是一個成功的教師,我對於麻木者依然束手無策;但麻木者激發了我對於青少年成長問題的反思;這也是為甚麼在小說《王道平天下(二):報復與寬恕》裡,我大費周章的描述每一個青少年角色如何焦慮地尋找自我、實現自我;故此,每一個角色,無論成年如否,都充分展現其「欲求不滿」之狀態(例如譚傑靈女皇極度好色,正是反映其對美學價值的追求)。對我來說,這才是「正常」青少年的形態,甚至是成人亦應有的「正常」形態。

刁蠻公主譚畢哲之所以「刁蠻」,正是由於她急於表現自我,卻沒想清楚自我價值之內容及價值表現之方法,故常常鬧出笑話。她愛逞強,急於展示自己的「帝皇風範」,但卻從來沒想過實現正義的具體方法。當外星人公主麗素被邪教徒擄去時,她想也沒想就向她的「臣下」(其實都是她的同學)下令要去營救麗素,卻又不思考營救計劃;但當畢哲等人亦被擄後,畢哲竟然呼喝上原韋娜快點想出逃跑的方法,使上原韋娜發難。韋娜與畢哲的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她是右都御史文本德和通政使上原韋娜的女兒,思想相對成熟,一開始就肯定自己要以成為「忠臣」作目標,而且她亦有實現價值之方法,就是不斷向畢哲「進諫」——但由於韋娜態度相當強硬,經常直斥畢哲為「昏君」,結果常常跟畢哲吵架。畢哲一方面依賴韋娜,經常問她意見,另一方面又討厭韋娜,說韋娜「總是要說話頂撞我」。這就是說,韋娜亦未把握好實現自我價值之方法。

畢哲身邊的兩個「佞臣」——葉山娜和羅利奧,表面上只是對畢哲阿諛奉承,毫無自我,但實際上他們擁有清晰的自我認同,而且大概支持實現自我價值的方法。山娜一見畢哲出現,就對利奧說「總之殿下說甚麼你都聽她就好了,就是她叫你把內褲戴在頭上,你也要聽命。總之我們一定要巴結她啊。」葉山娜甚至還利用自己與畢哲的關係,帶她的母親京衛指揮使葉莉娜入宮晉見傑靈女皇,向傑靈負荊請罪,好讓傑靈原諒她。而利奧亦樂意被畢哲毛手毛腳、做她的男寵。不過山娜和利奧並非完全向社會妥協者反之,他們是向畢哲這靠山妥協,並透過畢哲取得好處,滿足自己的欲望;這正是他們最精明之處。儘管山娜和利奧的言語之間充滿稚氣,他們是眾多角色之中最早熟的二人;只是他們那種勢利的眼光使他們提早失去了童真。

班長沈道明及畢哲的情敵李儒雅才是真正的妥協者。二人有一共通點,就是致力循規蹈矩,而不像畢哲經常作出踩界行為;故此二人經常指責畢哲。對於道明和儒雅來說,循規蹈矩就是他們實現自我的方法;道明自命清高,而儒雅更常常以指責皇室貴族生活荒唐,來特顯富商出身的自己如何富而不驕。這就是為甚麼當畢哲要偷車去救麗素時,道明和儒雅要上前制止,結果被山娜和韋娜打了一頓。但道明和儒雅並不是無條件的循規蹈矩;因為「循規蹈矩」只是他們展現其道德自我之工具。他們要以循規蹈矩和批判貴族來保持自己的道德高地,但當規矩阻礙他們實踐道德價值時,他們仍是會越軌。例如道明和儒雅偶然揭發邪教徒在學校的秘道後,拒絕聽從宋弘道老師的命令。道明說:「老師,你不能因為我們是中一學生就輕看我們。老師的要求學生恕難從命。」道明和儒雅結果堅持跟隨弘道尋找邪教徒的蹤跡。

小說中唯一一個壓抑自我的青少年是外星人麗素公主。外星人「不男不女」的身份使麗素感到份外自卑和抑鬱;而且幾乎所有針對外星人的仇恨言論和恐嚇都是衝著她而來。朝倉保奈美老師愈是保護麗素,麗素卻愈感到自責和不安。保奈美最初以為麗素拒絕其愛意,但實情是自卑的麗素不懂得如何回應保奈美。麗素所面對的成長問題是眾人之中最嚴重的。她明明是個公主,理應像畢哲一樣刁蠻任性才對,偏偏她卻比一個庶民還要自卑。縱觀《報復與寬恕》,麗素的自我實現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這要到今年即將開始連載的下一集才會找到出路。

人無夢想與鹹魚無異;然而,今日的年青人已漸漸步入鹹魚時代。《報復與寬恕》反其道而行,重新塑造一種古典的、理想化的蘿莉女學生和正太男學生的青春鬥爭形象;其重點並非他們要付出甚麼「努力」,要怎樣奮鬥才能「勝利」,而是要他們「發力」(身於皇室的公主還要奮鬥甚麼呢?),達至「圓夢」。如欲「發力」,則先「自覺」其身份和價值,並以強烈的欲望展示其圓夢的決心。除了麗素以外,基本上所有角色都大體「自覺」了,只是不知如何「發力」,發揮其潛能,實現其價值。「自覺、發力、圓夢」是 《報復與寬恕》的小說公式;這公式既是黑格爾主義的,也是齊克果主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