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建立文化主體性——文化哲學概論

如何建立文化主體性——文化哲學概論

五年前我在英國杜倫大學哲學系的分享勞思光文化哲學,一位荷蘭同學驚人的提問使我洞識西方文化的嚴重危機。他不但質疑哲學系是否需要有「文化哲學」,而且還質疑是否需要「文化」這個概念。他認為文化可以還原成單純的社會習慣行為,跟我每天起床擦牙洗臉之習慣無異;他還聲稱人類學已減少使用「文化」這種形而上(metaphysical)的字詞(我沒有讀過人類學,我不能確認他的說法)。在座一眾英、美和歐洲同學竟然還一致認同其說法。我的回應是:若把文化單純視作行為,而忽點文化行為背後的價值,你就是沒文化了。沒有孝道(filial piety)之祭祖還算祭祖嗎?我還當面很不客氣地指出:「當前你們西方的最大問題就是沒有價值,沒有文化,不像日本人在生活細節也展現出各種價值。」結果大家不歡而散。

文化作為價值顯現是華文學界的主流看法。雖然「文化」一詞是和製漢語,是從英文culture翻譯而來,但漢文化圈早有文化作為價值之看法。荀子是最早提出文化概念的儒者。他稱:「孰知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出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荀子》〈禮論〉)荀子強調所有禮儀都有特定的理由,旨在表現特定的情、意或理。例如喪禮之價值在於「稱情而立文,因以飾群」(《荀子》〈禮論〉)。文化行為僅為表達文化價值之工具。

若文化等價於價值顯現,則區分價值顯現可區分文化。在漢文化圈儒家思想影響下,這就形成「華夷之辨」的文化主體意識。漢人自以為「華」,非以其血統定義,而是以其文化價值定義。唐.韓愈曰:「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失去禮義,就是夷;展現禮義,就是華。如《春秋公羊傳》稱秦為夷狄,因「秦伯將襲鄭」被是為不義而且不智之侵略戰爭。故公羊傳曰:「《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春秋》〈成公十五年〉)華夷秩序觀影響了漢文化圈各國之文化自我意識;歷代華夏政權皆以力爭道統證明自身為華夏文化之正當政權。明亡後,朝鮮以華夏文明正統繼承者自居,對滿清陽奉陰違,同時德川日本亦以「中華」、「中國」自居。

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西方黑格爾哲學進入漢文化圈。雖然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演講錄》把「東方世界」看得很低,但黑格爾提出「文化精神」及「自覺」的概念馬上與漢文化不謀而合。自覺就是自我意識其文化本質,「文化精神」就是價值自覺。黑格爾不認為中國和日本文化有其文化精神,亦不覺覺中國人和日本人有自覺,但新儒家和京都學派卻力證他們有自己的文化精神,有自己的自覺。於是東方黑格爾主義就成為了今日漢文化圈文化哲學的主流思想:定義文化作為「精神」,即對自身價值之自覺。面對西方列強侵略,要保存自身文化主體,就必須保存自身價值。新儒家牟宗三和唐君毅講心性之學和道德理性,京都學派西田幾多郎定義日本文化是「無的文化」,和辻哲郎高舉「大和心」,皆旨在保存其文化主體。

但把一種文化說得太死,說成只是某套價值意識,走會令文化發展誤入歧途了;這正是黑格爾主義的弊病,並且已發生在日本身上。戰前京都學派把黑格爾哲學反轉過來,將日本精神吹噓為「東亞文明」中成就最高的,因為日本天皇是萬世一系的神裔,日本人民有忠孝之美德,而日本精神的當前世界史任務(World-Historical mission)就是要「團結」和「帶領」東亞人民反抗英美帝國主義侵略。結果日本發動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將自己及鄰國捲入戰火的無間地獄中。他們就是把日本價值定義得太死,忽略了其他詮釋可能性,只接受一套合乎軍國主義者胃口的價值詮釋,即「忠君愛國」、「八絃一宇」和「大東亞共榮」。至於儒學所言的王道仁政,佛學所言的慈悲,他們通通都置諸腦後。

每個文化必以行為表達某套價值,然而價值的詮釋卻是開放的。這就是詮釋學所言的「開放性」。以華夏文化為例,春秋戰國的百家爭鳴已體驗華夏文化的詮釋開放性,諸子百家可以對同樣的華夏文化擁有截然不同的理解。儒家和墨家同樣尊崇堯舜之治,但儒家推崇作為差別愛之仁義,墨家推崇作為普世愛之兼愛,而兩者皆從《尚書》中找到證據支持自己的學說。這種開放性是由於《尚書》是一年代久遠的文本,不同人站在不同角度詮釋,當然會得出不同的理解。你不能說因為儒墨兩家的理解都不合理,所以堯舜的傳統本身沒有價值;你最多只能說,堯舜傳統這個載體所盛載的,未必是儒、墨兩家所言的價值。又以祭祖為例,宋朝朱熹家禮稱祭祖以崇敬為本,但到清末民間宗教把祭祖當成是拜神求福了,於是被民初的新青年狠批為封建迷信。於是新儒家重申祭祖的本意為孝道,而天主教和聖公會經過長期神學討論後,亦肯定祭祖原意為「慎終追遠」,故批准教友以教會之祭祖禮文祭祖,並在祭祀時讀聖經,加入基督信仰教導。這就是說明祭祖這一文化行為能夠盛載和表達不同的價值,擁有開放的詮釋空間。此即為詮釋學之文化定義。

必有英國人對我說:可是我就是想不出有甚麼文化現象是英國獨有的;即使有,亦想不出這些文化行為可以盛載甚麼價值。事實上,英國當然有其獨有文化現象,如蘇格蘭風笛、聖大衛日、聖安德烈日慶典、奧蘭治遊行之類,而且當然可以賦予價值詮釋。但如果社會上大部分人拒絕為自己的文化現象賦予價值,甚至決定消滅這些文化現象的話,那這個民族就真的無價值、無文化可言了。擁有千多年歷史的英國怎可能沒有文化呢?問題是愈來愈多英國人否定自己有傳統,否定自己有價值,否定自己有文化。

我對英國文化毫無責任可言,英國人是否選擇否定自身文化,完全是他們的自由。但我自2014年以來一直擔心的是香港人跟西方人一樣親手摧毀自己的文化——否定自己有獨特之文化現象,拒絕給這些現象賦予價值,甚至還無視價值實現之重要性——不關心仁義禮智,不留意美醜好壞,不思考是非對錯。否定價值,即否定文化;既然否定文化,也就無文化主體了,那香港人亦灰飛煙滅。為何猶太人亡國幾千年後得以復國呢?並不是因為猶太人特別堅守猶太教信仰,而歷史上猶太人懷疑甚至背離猶太教信仰的例子俯拾皆是。猶太人守著其文化主體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們關心價值,因此關心自己的文化存亡。這正是香港人和英國人共同欠缺的價值意識;若不及早醒覺,香港文化和英國文化將在廿一世紀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