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悖論

適逢轉莊季節,總會開始反思一整年來不同概念詞對自己到底有何意義—例如強制的效用、責任感的建構,以及自由意志本身的含意。若責任感本身是一枚金幣,金幣背後到底是自由意志,抑或是強制措施?

我總覺得,強制係一個好好的逃避藉口,讓人不必過份深究每件事對於自身的意義,反而可以輕鬆接受一些比較即食的罐頭價值。一旦別人問起你做某件事的源由,也只需聳聳肩說”Es muss sein”,人生從此有甚麼悲厄不順都是命運的錯。命運逼使我生成天主教徒,因此我無法逃離禮拜,即使我打從心底不認同「原罪」,不在乎忠貞;命運逼使我接受十二年免費教育,因此即使我知道自己不是唸書的料子,也會在長輩一聲令下,把一切時間耗費在補習和溫習之上。直到一切事過境遷,發現自己中學大學時期沒做過甚麼讓自己記得或是自豪的事,才又把責住推搪到「命運」身上。

另一邊廂,所有強制背後,最大得益者都是政權本身。只要我在所有政策前面加上「強制」兩字,就能成功把政權的意志,單向添加到所有懶得思考和反抗的個體身上。單憑一項「強制」政策,權力所蔓延之處,便能以幾何級數增長–政權將成功衍生出上千個分靈體,以及上千個喉舌。政權本來只有一把聲音說著一番話,但單憑「強制」這咒語,它便得以施展出「千把聲音說同一番話」的無邊法力。總有人覺得這就是團結的表現–跟某國的邏輯一樣,只要強制大家說著歌頌祖國的話,嚴正打擊各項批評,大家就是真正的愛國份子。因為有億把聲音說著「愛國」,於是國家便真的團結起來。專制政權之所以讓人惻目,是它自以為可以量化人心、代表人心。因為全世界強逼走飲管,所以宇宙第一大忽然成了最環保的校園。它總是過份輕易把強制得來的100%參與率,解讀成團結和支持的表現。簡單一句,強制背後的基礙,從來都是政權所樂見的洗太平地,是歌舞昇平。只要一日沒預留思考的餘地,一日沒人站起來挑戰「強制」背後的道德基礙,政權都能得以永續,並以政權所偏好的論述,繼續註釋一切事物的運行。

政權偶爾會辯解,一切強制措施都是為了讓大家建立良好價值觀。可惜基於人的惰性,現實總是事與願違。即使實行了「強制」,人仍會下意識拒絕責任。一旦奉行「強制」制度,人只會不停找讓自己不必履行責任的藉口。相反,假如不推行「強制」,我們找的,將會是說服自己履行責任的理由。兩者最終達成的結果或許看似一樣,但中間所經歷的卻是截然不同。固然強制背後,往往隱含著家長式的「好意」,可惜家長式的「好意」,孩子一般不心領。家長式的「好意」,有時甚至會剝削孩子的自由意志,順帶妨礙孩子成為一個真正有責任感的人。香港教育底下,當老師不再強迫學生交功課,到底有多少學生會自發研究課外知識?恐怕少之又少。

換個頭來看,一個人的自由意志,才是孕育出責任感的最佳土壤。人唯有認同自己擁有作關鍵決定的自由,才會認為自己需要為自己的決定負上責任。以《異鄉人》中的主角為例,他從頭到尾都只重覆著”it’s the sun”,他不承認自己有任何責任,我們亦無法把甚麼責任鎖定他身上。同樣而言,當人認為自己無辦法影響掌權者的決定,便會跟掌權者割蓆,以申明自己仍立於道德高地。例如香港如今陷入如斯境況,把責任全推在政權身上,是再簡單不過的做法。既然我沒有抉擇我城未來的自由,咁即使香港衰到陀地,都只會係政權既錯;我將無罪,亦不必負擔起甚麼責任。

面對著關於責任感的悖論,我偶爾會無奈自嘲:責任越大,罪惡越深。肯負責任的人,都已經為自己所下的種種決定而落曬地獄;而不曾自由的人有福了。他們永不會沾污雙手,因神已把極樂園賜給他們,他們將心安理得住在道德高地,直到永遠。

p.s. 打到一半好眼訓。應該好多嘢無解清。歡迎不停質問我既立場同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