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教會法焉能討論按牧?

無教會法焉能討論按牧?

 

去年有位日本學者問我,如欲研究教會法,應進歐洲那所大學深造。我卻叫他考慮清楚,因為天主教教會法晦澀樞奧,難以入手。但對於一個龐大的普世教會來說,教會法乃是維持教會運作的重要工具。偏偏今日基督新教教會卻反其道而行;信徒群體愈龐大,教會卻愈來愈忽視訂立教會法。原因是由於教會碎片化、原子化。天主教僵化了,於是西歐爆發宗教改革。宗教改革先是把普世教會變成國家教會(如英格蘭聖公會及挪威信義會等),並依據實情,重新制訂規例。但國教也很快僵化了;福音派的新宗派紛紛興起,新教會不斷出現。這些教會既然是「自發」成立的,當然不屬任何區會,不設任何會督,不立太多規例,結果陷入「無王管」的局面。進入二十世紀,有些福音派甚至靈恩派意識到「各自為政」與「無法無天」之害處,於是重新建立組織,制訂規章,甚至靈恩派的五旬節聖潔會還復設「監督」(bishop)。

 

我忽然談及教會法並非為了責罵基督新教,而是我對近日香港網上就「按牧」的爭端大惑不解。誰有資格被按牧,誰來評核候選人資格,評審過程應該怎樣做云云。這種討論有何意義呢?既然你們手上沒有白字黑紙的教會法,「按牧資格」應從何討論?結果只能回到聖經,要不是互相指摘對方做法「不合(我理解的)聖經」,就是說些模棱兩可的「神學正確」語句了事。我的立論很簡單:既然於法無據,「按牧」或「牧職」的一切討論皆無意義

 

聖經並非規管教會具體如何運作的憲法。聖經只提及抽象的道德原則和神學原則。故此,猶太人在舊約聖經之外另行製訂《塔木德》解釋和落實摩西律法,而初期教會亦在新約聖經以外訂立具體規則。《十二使徒遺訓》被視為最早的教會法文獻,成書於第一世紀,被編入第四世紀成書的《使徒憲章》。公元325年第一次尼西亞大公會議首次確認教會法(希臘文:κανὠν)作為「教會紀律原則」。此後,隨著教會規模日漸擴張,教會法也變得愈來愈複雜;教會亦難免僵化,教會法詮釋及教會法庭裁決時常引起爭議,甚至教會法還成為權力鬥爭和迫害異己的工具。故此教會法需要不斷修改和解釋,以避免僵化。聖保羅說:「我們知道律法原是好的、只要人用得合宜。因為律法不是為義人設立的、乃是為不法和不服的、不虔誠和犯罪的、不聖潔和戀世俗的、弒父母和殺人的。」(提摩太前書1:8-9)教會法應作為避免教會行差踏錯的指引,而非淪為權鬥工具,這是今日天主教、東正教和聖公宗必須正視的問題。

 

教會法並非天主教獨有的;除了系統性極高的天主教法典以外,東正教和聖公宗也有教會法,但卻無常設的最高釋法機關。例如去年君士坦丁堡牧首巴多羅買承認烏克蘭正教會脫離俄羅斯正教會成為自主教會,即引發俄羅斯正教會單方面絕罰君士坦丁牧首,與之斷絕關係。背後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俄羅斯正教會普遍不承認君士坦丁牧首「符合資格」繼承第四次大公會議條例下的牧首領導權。聖公宗的教會法更雜亂無章,連統一的規例也欠奉;所以坎特伯雷大主教說甚麼,對各教省也毫無實質作用,因為他的牧權只限於英格蘭之內。故此聖公會教省各自制訂憲章和規例,時常引起爭議。例如美國聖公會容許同性戀者領受聖職,尼日利亞聖公會卻嚴禁,兩者更因LGBT爭議而斷絕來往。類近情況亦出現於實行去中心化和「地方自治」的信義宗、循道衛理宗和歸正宗。

 

然而,無法勝有法。有法可依,則有理可循。按牧是否恰當,人選是否合宜,起碼還有條文作為討論基礎。即使條文再空泛,教會法條文必為針對實情而訂立的,故不像聖經只有抽象的道德原則。

 

絕大部分的教會法規皆有條文定明按牧資格。如香港聖公會《教省規例》第三十一條定明「受按立牧師者必須年滿廿四(24)歲」、供職會吏滿一年及受接納為聖職候選人滿兩年。這就是為甚麼外界總是覺得聖公會的會吏很快就按牧的原因。但如果教區主教陳詞,並得常備委員會成員通過,供職時間的年限可獲豁免。教區常備委員會向教區主教提請候選人後,若「確信無任何健康、精神、道德、 教義及靈性上之阻礙,教區主教可著手安排封職禮。」(《教省規例》31.6.1)最極端的例子是中華聖公會著名神學家趙紫宸,在1941年7月同一日領聖信禮、受按立為會吏,並受按立為牧師。聖公會認為接立牧職的權柄在主教手上,因主教是使徒繼承者(使徒統緒),故此按牧禮必須由主教主禮。

 

但主教的按牧權在信義宗傳統則被大幅削弱。《論教皇權與首位》視主教、牧師和長老同等。「主教與長老(或牧師)各級區別,乃屬人的權威。」「當主教為傳異端者或不願執行授職禮時,教會可以神權為他們自己向牧師及執事施行授職禮。」(《協同書》280.63,72)儘管挪威、瑞典及芬蘭的信義會基於使徒統緒神學,依然堅持主教才有按牧權,但其他無使徒統緒觀的信義宗卻認為按牧權非主教獨大。而這種觀點亦成了新教監督制教會的主流,如衛理公會。

 

實行長老制的歸正宗等教會就更強調受按牧者的資格由教會整體去定斷。中華基督教會香港區會《聖職人員及聖禮公儀》(2011)第三章〈按立及接納牧師程序〉就寫得更仔細。區會提請的候選人要經過提名小組研究接納,而堂會提請的候選人則要由執事會研究、執委會通過、教友大會三分之二通過。第三章第九條還例出候選人資格的六大條件。台灣長老教會《行政法》第十一章〈牧師〉106年則規定傳道服務滿兩年以上,「得經中會推薦向總會申請牧師資格檢定。通過資格檢定之傳道師受聘在教會牧會或在機構工作經封立者,稱為牧師。」而且受任命後傳道還要在五年內「通過牧師資格檢定」才行,非常嚴格。

 

我之所以長篇大論列出上述教會法例子,只想說明教會法之重要性。有「按牧」的條文,才能討論按牧合不合理,按牧人有無資格。例如中華基督教會《聖職人員及聖禮公儀》第三章第九條第五項說受按牧者要「愛主愛人⋯⋯務求終身堅守崗位」;若只說愛主愛人當然很空泛,因此條文後補上「務求終身堅守崗位」,而這條文就成為討論資格的基礎。此人當上牧師後會否半途而廢,忽然放棄牧職呢?這是提名委員會要考慮的。在聖公會,按牧禮是由主教主禮;若按牧禮並非由主教主禮,或是由與聖公會無共融關係的其他宗派主教主禮,當然可以客觀地根據條文說「按牧無效」。英格蘭聖公會跟大英循道公會達成共融的最大爭議就是這按立聖職的問題。循道公會無主教,但聖公會堅守使徒統緒的主教制,那麼循道公會的「會長」能否被視作聖公會之「主教」參與甚至主禮按立聖職呢?這是很繁瑣的教會法及神學爭議,但這都是有理可循的討論。

 

我們回頭一看近日網上就某獨立堂會按立牧師所引起的爭議和謾罵。雙方有何理據可言呢?說到底只是各自發表自己對聖經的詮釋。並不是所有獨立堂會都有清晰的章程規定按牧事宜。無法無天的地方還談甚麼合法不合法呢?到底有甚麼好爭議、有甚麼好討論呢?既然是意黨同伐異,就請直接開個武林大會了,不要天天引經據典,把無謂的謾罵偽裝成有意義的神學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