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江逆流(四):命中註定

楓江逆流(四):命中註定

 

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學校裡又回復到平日的光景。學生們繼續埋頭苦幹,為下一次的國考做好準備。

 

在換課的時候,身穿純黑色校服的學生看起來就像是螞蟻一樣,排隊進入不同的課室;而身穿實驗袍的我,恐怕就是一隻進錯蟻巢的白蟻了。

 

走廊上充滿了學生的輕聲細語,但話題通常不是關於誰愛上了誰之類的八卦,就是關於國考後自己的收入怎麼影響到他們現在的生活。這些話題雖然於我而言不甚有趣,但也顯出了這裡的校園生活中難得的輕鬆一面。

 

這節課是關於化學的滴定實驗,也是今天我要上的最後一節課。換言之,一下課我就能重獲短暫的自由。

 

想到這裡,我就很想翹課,到甜品店吃雪糕芭菲吃到飽。畢竟國考也完結了,犒賞一下自己也是必要的呢。

 

 

在這個時候,同樣修讀化學科的霆宸排到了我的前面。

 

「貴安,趙同學。」作為下級,我必須主動打招呼,否則就會有以下犯上的嫌疑,哪怕在名次上只有一名之差;在這個國家,以下犯上不僅是有失禮貌,更甚者還有機會遭到法律制裁。所以我得小心翼翼,不讓森嚴的秩序被打破。

 

「貴安,水村同學。謝謝妳肯跟我一起做實驗。」

 

他天真的笑容,使我想起了尤利西斯。雖然我可不太記得我有答應過他,但當我回想到昨晚的短訊後,我才發現這原來是一場誤會。

 

 

「您可以跟我同一組進行明天的滴定實驗嗎?」

 

「……能來的話就來。」

 

竟然聽不出我是在婉拒,真是遲鈍得無可救藥;但是在彼此之間的分數差距下,我還是不得不接受命運的安排,把翹課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

 

嘛,算了。既然如此,藉此機會認識一下新的同伴也無何不可。而且明天就要到楓北港考察,對那群華裔同伴有更多了解也能使工作更順利。

 

「是呢……一會兒就請你多多指教了。」我靦腆地笑著。

 

 

到了實驗室裏,由於雙方都專注於自己手頭上的工作,我與他幾乎一言不發。

 

但奇怪的是,我們就像是心有靈犀一樣,總是想到對方在下一步會做什麼。

 

從準備滴定所需的溶液,到放液至滴定管下方的錐形瓶,大家不僅早就為彼此放好了對方所需的工具,而且會在適當的時候給予協助。因此實驗進行得非常順利。

 

在酸鹼值的變化下,透明的酚酞指示劑把錐形瓶裡的溶液逐漸染成了櫻花般的粉紅色,而這意味著今次的實驗能獲得高分。如果考察也是那麼順利就好了。

 

「那個……水村同學,待會兒有空談一會嗎?」他在問我的同時,順手把圓珠筆遞給了我。

 

「可以啊,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在上課前的念頭,再度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於是在寫完實驗報告後,我跟他就立即到了甜品店。雖然我總算履行了對自己的承諾——吃雪糕芭菲吃到飽為止。然而以我的食量,吃了兩杯已是極限。

 

我跟他侃侃而談,除了談一些日常生活的瑣碎事外,我還順道提到了剛才在滴定實驗時,大家心有靈犀的事情。

 

「妳果然是在意這件事啊。但我覺得這只不過是巧合而已。」語畢,他一口氣把紅豆湯喝完。也許被喝下去的,還有我對他的猜忌。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覺得到。

 

「也許吧,但我更相信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我莞爾一笑。

 

 

在第二天的拂曉,所有的組員在機場集合後,很快就坐上了前往楓北港的飛機。

 

我為了確保考察能萬無一失,我徹夜未眠,把行程再三整理。縱然感到有點疲倦,但在飛機上睡一下的話應該就好了。

 

然而從集合後開始,尤利西斯和陳靖邦就一直在喋喋不休。

 

「昨天不是說好了誰打籃球贏了誰坐在窗邊的嗎?言而無信的鬼子。」陳靖邦不滿地說。

 

「你在最後一球走步了還耍賴,誰會服氣啊!?」尤利西斯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了對方的衣領

 

「好了好了,你們還是別吵吧……」霆宸沒好氣的說。

 

「閉嘴!」這對冤家異口同聲地回應。面對這兩個脾氣火爆的後輩,他顯然無能為力。

 

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坐經濟艙。擠迫而悶熱的機艙,使我感到渾身不自在,更遑論要小睡片刻了。而聽到在後座的尤利西斯在跟陳靖邦吵鬧的聲音,更使我開始暈頭轉向。

 

「林前輩,為什麼我們要坐經濟艙?我們不是應該坐頭等艙嗎?」我悄悄地問坐在旁邊的林前輩。

 

「這是考察,而不是旅行。」林前輩翻了翻白眼,然後靠近我的耳邊說:「而且另一組的平均收入其實並不高。」

 

「為什麼?那怎麼之前他們還設宴款待我們?」我一臉詫異。

 

「那些都是學校食堂的飯菜,但錢都是我……們一起付的!哈哈哈……」

 

林前輩面有難色地笑了幾聲,而坐在他另一邊的螢前輩則在微笑的同時用力緊握著他的手臂,使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把他的手給弄斷。

 

「不過說起來,藍里妳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對勁啊。」螢前輩看了我一眼,然後皺了一下眉頭。

 

「是嗎?也許是因為我這幾天太拚命工作吧……」我聳了聳肩膀,然後把視線移到窗外。此刻我只想飛機快點著陸,然後逃出這個鬼地方。

 

 

「終於回到家鄉了!我們的克敵港(Port Hardy)!」

 

在剛下飛機的時候,霆宸及陳靖邦興高采烈地用華語歡呼著這個城市的舊名字。他此刻的心情,就跟我在回到納柰茂(Nanaimo)時一模一樣。

 

「作為剛才讓你坐窗邊的代價,現在就帶我到你家鄉走走吧。」尤利西斯搭住了他的肩膀,彷彿忘了他們剛才的爭執。

 

「好吧,本大爺就勉為其難,帶你見識見識。」陳靖邦也搭住了對方的肩膀。他們之間的關係,真是教人費解。

 

「你們先別急,現在有的是時間。」林前輩看了看手錶,繼續說:「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只要在十一時三十分前回到市中心的巴士站即可。現在你們想去哪就去哪吧,別在這裡呆著。」

 

「走!走!走!」那兩個大小孩連跑帶跳,不消數秒就離開了我的視線範圍。

 

然而,我現在就很想找個地方稍作歇息。因為在下了飛機以後,我的不適不僅沒有被舒緩,而且還變本加厲了起來;現在我不僅頭昏腦脹,身體還開始發冷。

 

可是現在我得忍著,我可不能在他們面前丟臉!

 

「我也可以帶妳去參觀一下嗎,水村同學?」話音未落,霆宸就牽起了我的手。

 

「……好吧。」我點頭答應,畢竟多一個人照應也不是什麼壞事。

 

 

在霆宸的帶領下,我跟他一起走過城市裏有如迷宮般的胡同。作為一個華裔佔人口多數的城市,這裡的街邊充滿了陌生的漢字,就像華文閱讀卷上的題目一樣。而在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我已快要暈倒在地。

 

此刻我不禁懷疑,克敵港這個名字,就是命運為了剋住像我這樣的日本鬼子而設吧。

 

「我們終於到了。」他抬頭仰望建築物華麗的屋頂,若有所思地說。

 

根據我在出發前的調查,這裡是全國唯一的媽祖廟,也是全國少數的宗教建築。

 

「有什麼心事的話,就儘管向媽祖說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跟我一起走進了廟裏。

 

甫走進廟裏,燒香造成的強烈氣味就撲鼻而來,使本已身體虛弱的我差點透不過氣來。

 

在拜完其他的神祇後,我雙手合十,在媽祖的神像前拜拜。

 

我心裡默禱著:媽祖娘娘,這是我第一次來祈求祢的庇佑。希望我順利完成這次的考察,然後直接升入大學。這樣的話,之前的我所遇過的痛苦也就能一筆勾銷了。

 

然而在把香插進香爐後,我卻忽然眼前一黑,然後失去了重心。

 

「水村同學……水村同學!妳怎麼了?」我隱約聽到霆宸的呼喊,但他的聲音卻未能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就這樣,我慢慢被無力感拉入漆黑的深淵中,就有如重力把我的軀體摔在地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