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信仰的反共意識

基督信仰的反共意識

 

引言

 

我本以為共產主義與基督信仰背道而馳乃是常識;然而,在「基督教中(華人民共和)國化」的榥子下,真理和謬誤之間的界線變得含糊不清。反對華夏文明的中共,竟然成為「中國文化」的代理人;追求靈魂得救的教會,竟然擁抱「社會主義」[1]的價值觀。更可悲的是,擁抱社會主義的基督徒中,還包括一些儒學和神學的專家;這種學者要不是埋沒良心,就是老糊塗了。信徒不僅對馬列毛鄧思想無知,亦對基督信仰亦是無知;華人社會實在急需一本新的《教理問答》回應時代挑戰,以掃除共產黨御用神學家們的謊言。

 

共產主義與基督宗教之矛盾,並不僅是無神與有神之矛盾。無神論與有神論絕對可以相安無事的;你覺得無神,我覺得有神,大家各自實踐信仰自由,猶可共同生活。儒家對神之有無存而不論,重視性理或心性,但耶儒猶可對話,因為人家皆共同關心「至於止善」之人生問題。佛教把神的地位擺得很低,其存有論與基督宗教對立,但耶佛還可對話的,因為大家都關心「擺脫情慾轄制」之生問題。但共產主義的根本問題是:在其唯物史觀下,共產主義者無精神理想、無道德價值,甚至無人性,不視人為人,不會關心人生問題。有人性者與無人性者絕不能共同生活,正如人類不能跟喪屍共同生活,因為後者隨時感染和殺害前者。

 

我說共產主義者無人性不是空話;事實上,在唯物史觀(material conception of history)下,共產主義者既否定自由意志、個人主體與靈魂不滅,視人必受物質條件所決定,只能以萬物為芻狗、以百姓為芻狗,與絕大部分信仰——佛教、道教、儒家、伊斯蘭教、猶太教——當然還有基督宗教為敵。故基督宗教反共,實為護教之義務。

 

唯物史觀:沒有意志,只有生產

 

史達林說過:「辨證唯物主義是馬克思列寧主義黨的世界觀」,而「歷史唯物主義就是把辨證唯物主義的原理推廣去研究社會生活」。[2]唯物史觀或歷史唯物主義(Historical Materialism)是所有共產主義思想的理論基石,由恩格斯提出,「認為一切重要的歷史事件的終極原因和偉大動力是社會的經濟發展,是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改變,是由此產生的社會之劃分為不同的階級,是這些階級彼此之間的鬥爭。」[3]簡而言之,唯物史觀相信人類一切思想行為皆由客觀的歷史經濟條件所決定。

 

一般我們對於文化的理解是:文化是人類意志的彰顯,我們為某事某物賦予了價值和意義,這就是文化了。基督徒為12月25日這一日子賦予慶祝救主誕生的宗教意義,儒者為祭祖行為賦予「孝」之道德意義,這都是價值行為,都是由人的自由意志所主導。穆斯林婦女選擇蒙頭,漢文化傳統主義者選擇穿漢服,都是意志的彰顯。然而,決定論者會告訴你,這一切文化意義並非個人選擇,而是由外在條件所決定。唯物史觀否定自由意志的作用,認為所謂的「價值」都只是社會經濟結構的必然產物。「生產以及隨生產而來的產品交換是一切社會制度的基礎;在每個歷史地出現的社會中,產品分配以及和它相伴隨的社會之劃分為階級或等級,是由生產什麼、怎樣生產以及怎樣交換產品來決定的。」[4]因此,陳獨秀說,「什麼先天的形式,什麼良心,什麼直覺,什麼自由意志,一概都是生活狀況不同的各時代各民族之社會的暗示所鑄而成。」[5]

 

值得留意的是,生產關係並非由自由意志決定的;反之,生產關係決定了人類的一切思、言、行。恩格斯稱:「生產力和生產方式之間的這種衝突,並不是像人的原罪和神的正義的衝突那樣產生於人的頭腦中,而是存在於事實中,客觀地、在我們之外、甚至不依賴於引起這種衝突的那些人的意志或行動而存在著。」[6]

 

共產黨所否認之自由意志乃基督信仰之基石。聖經雖無言明「自由意志」一詞,其字裡行間卻假設了自由意志之概念。耶穌說:「人若立志遵着他的旨意行、就必曉得這教訓或是出於上帝、或是我憑着自己說的。」(約翰福音7:17)人若有「立志」之力,則人必有選擇遵從上帝旨意之自由。故信仰即為自由意志之選擇。耶穌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馬可福音8:34)天主教認為人「貝有對自己行為的主動力與主控力。」(《天主教教理》1730)「自由是札根於理性和意志的能力⋯⋯藉著自由意志,每個人支配自己。自由在人身上是一股在真理和美善中成長和成熟的力量。」(《天主教教理》1731)即使信義宗不認同天主教之救恩神學,仍肯定人有自由意志。《奧斯堡信條》言明「人具有若干程度的自由意志,使他們能達致公民的義,並對理性範圍內的事件作出選擇。」(《協同書》〈奧斯堡信條〉18.1-2)否定個人自由意志,已令基督信仰與共產主義水火不相容。

 

唯物史觀否定自由意志的最大問題是不視人為道德主體,不把人當作人來看待。如天主教教理所言,「自由使人成為道德的主體。當人以自願的方式做事,可以說人是其行為之父。人的行為,就是在良心判斷之後自由選擇的行為,是可依道德來評定行為是好或是壞的。」(《天主教教理》1749)同樣重視道德主體的新儒家亦對共產主義深感厭惡。牟宗三說:「共黨先不以人自自己,所以亦不以人看他人。」[7]「以法為工具,把他的黑暗與罪惡達於人間社會,把人間社會都壓死成物質,視人民為芻狗、為被運用的純物質。」[8]所以共產黨總是「把社會窒息成一架機器,而個個分子是螺絲釘。他們的行動過程是奴役過程。那麼他們那個大同社會若一日實現,人民必只成了一個只是吃麵包的動物。」[9]

 

齊克果的人性三層論

 

肯定自由意志,則必須肯定人有超越物質之能力;有超越物質之能力,則人有超物質之本體。笛卡兒稱之為心靈,黑格爾稱之為精神,朱熹稱之為性理,王陽明稱之為本心;但他們的說法都不準確。存在主義哲學家齊克果在《致死之病》中把自我分成三層:身體與心靈之綜合、自身與自身關係之關係及自我作為精神。身體與心靈之綜合的意思就是:人一方面擁有限而必然(即受制於物理條件)的身體,另一方面卻擁有無限而可能(即不受制於物理條件)的心靈。人的幻想可以天馬行空,人的自由選擇為意志彰顯,此即為無限性。至於「自身與自身之關係」,就是指人「自覺」自己同時擁有有限性與無限性。絕大部分哲學家的討論即到此為止。人有「意識自我存在」之自覺,肯定自己異於禽獸,肯定自己的有限性與無限性。不同哲學關心不同自我能力之自覺。新儒家關心「道德自覺」(此乃繼承孟子之四善端、陸九淵之本心及王陽明之致良知),佛教關心明心見性、頓悟成佛,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就是「認知自覺」(自覺自己為認知者)。共產黨卻連自覺也沒有,因為共產黨信奉決定論,一開始就否定自己能夠超越社會經濟條件作出自主決定了。共產黨只肯定人的有限性和必然性,把人視作工具和機械。所以共產黨員不會為自己的言行負責任,因為個人一切行為都是社會決定的。不負責任者自然無道德自覺可言。

 

然而,人「既有限又無限」的矛盾本質卻為人帶來絕望。人永遠無法彌補想像與現實之落差、無限與有限之落差、可能與必然之落差。如果人蔽於無限可能,就會像唐吉訶德沉醉於瘋狂幻想之中。相反,人若蔽於有限必然,否定一切理想追求,就與周星馳所言,「跟咸魚無分別」,人生無意義。兩者皆使人陷於絕望之中;而擺脫絕望的唯一方法就是信德——相信上帝,因為「在上帝裡凡事都能。」(馬太福音19:26)

 

大部分宗教或哲學僅理解人性為兩層,如牟宗三就在《道德的理想主義》提出儒家的「人性兩層論」;然而,基督宗教所提出的卻是人性三層論。「自我作為精神」的一層,就是指人藉著信德與上帝建立個人關係而超越身體與心靈、有限與無限、必然性與可能性之間的矛盾。故此,「自我作為精神」藉著聖靈降臨,更新個人,使人能與上帝建立關係,才可能發生。「聖靈與我們的心同證我們是上帝的兒女。」(羅馬書8:16)此處和合本所用之「心」字,在希臘文原文裡,實與「聖靈」同為一字πνεῦμα(指精神或靈魂);然則我們的精神或靈魂與上帝的聖靈互相呼應,印證我們跟上主建立關係,即成為其子女。自我作為精神是基督宗教獨有的主張,儒學似乎沒有[10],而共產主義更絕對沒有。

 

結論

 

除非共產主義徹底放棄滅絕人性的唯物史觀,否則主張人性三層論、肯定人有自由意志,視人為人的基督信仰必然反對共產主義。即使基督信仰在形而上學立場上與伊斯蘭教、猶太教、印度教、佛教、儒家、道家等分歧如何嚴重,基督信仰仍能與之對話,因為大家皆視人為人,起碼肯定人在物質和身體之外還有一個自由的心靈,可以脫離物質世界的轄制,追求某些價值。但不信靈魂、無視心靈存在的共產主義者視人僅為工具。他們否定人類的自主和自由,認為生產關係決定一切,視萬物如芻狗。喪屍失去了意志,而共產主義者也失去了人性;試問基督徒又怎能跟一群滅絕人性的禽獸「理性對話」呢?恐怕你還沒開口,那些共產喪屍就把你活活咬死。我們只能以《生化危機》中艾莉絲對待喪屍的方式對待共產主義者。奇怪的是,有些自以為學貫中西、會通耶儒的老學者,卻淪為喪屍的代言人,用政協的身份為政權說話。如果他是老糊塗了,或是學藝未精,不理解唯物史觀的罪惡,那還好,起碼他沒作假見證。要是他其實對共產主義的本質心知肚明,卻又埋沒良心,以基督徒學者的身份大放厥詞,那麼他應祈求唯物史觀是對的,基督信仰的人性三層論是錯的,否則他死後將承受很多苦楚。

 

[1] 指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是建基於唯物史觀,否認精神價值,跟一般西方所指的社會民主主義截然不同。

[2] 史達林:〈論辨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聯共(布)簡明黨史教程》(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7月),頁115-116。

[3] 恩格斯著,朱鏡我譯:《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截取自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engels/marxist.org-chinese-engels-1880a.htm

[4] 同上。

[5] 陳獨秀:〈序〉《科學與人生觀》(上海,亞東圖書館,1924年)頁1。

[6] 恩格斯著,朱鏡我譯:《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

[7] 牟宗三:〈反共救國中的文化意識〉《牟宗三先生全集9:道德的理想主義、歷史哲學》(台北:聯經出版社,2003),頁295。

[8] 同上。頁302。

[9] 牟宗三:〈自由與理想〉《道德的理想主義》,頁180。

[10] 此涉及基督宗教與儒學的道德形而上學比較,本文未能處理,須另行撰寫專業論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