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箸

【斷箸】

 

這一雙斷箸,既連結著我和母親,也連結著我和整個世界。

 

 從我依稀記事起,我認識的親人就只有我的母親。後來從村長的口中得知,在我剛出生的時候,戰火便無情地蹂躪了我所在的村落。一名無依無靠的年輕寡婦正遊走在頹垣敗瓦之中,她憑微弱的嬰啼聲發現了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而在惻隱之心的驅使下,她肩負了哺育那個嬰兒的責任,從而成為了我的母親。那時,百廢待興的村莊內幾乎沒有耕地可供耕作,所以村裡很多人像我一樣從未吃過一頓飽飯,更遑論享吃葷的口福了。而我能在這種環境下活下來,有一半是基於上天的眷顧,餘下的一半則是有賴母親的不離不棄。

 

 後來,母親因為廚藝了得,而被村裡的一名地主充當廚子收留了下來。據說,母親在地主跟前跪了大半天,地主夫婦才應允把我也接過來住在莊園裏。寄人籬下的生活雖然並不好過,縱使地主的孩子們不時會欺負我,但是至少我再也不用擔心兩餐無以為繼。縱然那時吃的東西盡是些殘羹剩飯,但我仍感受到母親在烹調的時候想傳達給我的愛。縱然那時我只能睡在廚房的地板上,但我仍慶幸我的母親仍陪伴在我身旁。

 

 在我十三歲的時候,為了能憑自己養活母親,我決定離開村子謀生。在臨走的晚上,母親悄悄地為我留了一份三不沾為我餞行,而且把地主供她平時用來吃飯的一雙筷子折成兩半,然後把斷箸的前端送給了我。縱然那是母親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可她在折斷它的時候,臉上從未露出絲毫難過的神情。她說,筷子象徵著天圓地方,她期望我在外能闖出一片天,而在此之前她會在故鄉的土地上一直守候著我。我慚愧得說不出任何話,只好默默地吃完三不沾,然後乘著夜色離去。

 

 而這一走就是十三年。我輾轉來到了上海,比起百廢待興的村莊,那裡儼然富可敵國;四周盡是美輪美奐的西式建築和富甲一方的名門望族,身無分文的我彷彿找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最初我在碼頭成為了一名苦力,後來掙得一點小錢之後,我就利用這一筆錢跟朋友開了一間賣筷子的小店;雖然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但或許是天道酬勤吧,我雖說不上名成利就,但至少也能獲得溫飽。店內縱使有著各式各樣的筷子,但在這十三年間,我吃的每一頓飯中也只會用到那雙斷箸。有些人覺得我奇怪,也有些人覺得我吝嗇,更有些人覺得我可笑。但更重要的是,這是為了我能對臨別時母親的那一席話一直銘記於心:當我變得獨當一面以後,我就能與母親重逢。

 

在不久之前,我難得請了幾天的假,乘著火車回到了故鄉。相比起我的孩提時代,如今的村莊已經變得欣欣向榮。這裡有延綿不絕的山水、一望無際的農田和不見盡頭的路軌,可這裡只有我的筷子是斷掉的。我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地主的莊園。地主一看到我穿著時髦的西裝,就馬上熱情地歡迎我的回來。而地主的孩子們也一改過去傲慢的態度,把我迎到客廳裡去。然而我在此時想起的,卻只是小時與母親在這裡相依為命的日子。我顧不得地主一家的奉承,馬上往廚房跑去,卻只看見剛做完飯的母親正準備休息。歲月並沒有顧念她的辛勞而放過她,而只是徒然為她留下了皺紋和白髮。於是我立刻跪在地上,並立刻把頭叩在那曾被當作睡床的地板上道謝。

 

「母親大人養育之恩,孩兒當以餘生相報。」

 

她沉默了半晌,然後才顫抖地回應。

「蒼天有幸降甘霖,荒地無緣結善果。」

 

我們各自拿出了斷筷的一端,然後把它重新接上。

我們本來都是無根的浮萍,但她卻使我的生命能於世界上延續下去,這已經是最大的果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