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語病診斷之標點符號及分段濫用

寫作語病診斷之標點符號及分段濫用

 

引言

 

今世網路文學文筆水平每況愈下,作者和讀者質素漸趨庸俗。歸根究底,原因有三:第一,漢文文言教育不足。第二,網路時代人們少讀文學、歷史和哲學書籍,多看訊息,故以面書為散文格式,以推特為新詩藍本,以YouTube為小說框架。第三,網路時代一切以速度和效率為先,作者只求盡快登出最新文章,讀者只求盡快看完最新篇章,並沒有細嚼文字之雅興與閑逸。久而久之,雕章繢句便遭白丁唾棄,稗官小說反得庶人垂青。有見及此,《九龍日報》將刊出幾篇寫作教學文章,在這禮崩樂壞的衰亂之世,再作幼學瓊林,重頭教大家寫文章、寫小說。

 

今人寫作太容易了,自然對文字的運用不太珍惜。先秦古人要在竹簡刻字,著書立說乃是甚為艱難之事。即使戰國蒙恬造筆,東漢蔡倫造紙,紙墨筆硯的書寫依然不易,要先磨墨,磨墨以後要蘸墨,而且下筆後並不易更改(雖然有可以用雌黃),所以古人每一筆、每一字都要想清楚。然而,隨著科技進步,寫作愈來愈方便了,寫作的速度漸漸提昇,寫作的成本大幅下降,大家對於文字的態度也鬆懈了,寫前思考的時間愈來愈短。先是鉛筆和原子筆,然後是打字機;進入電腦時代,鍵盤更大大加快了寫作速度。寫錯了也沒所謂,只要按下delete就可以刪去一整段文字了。自然地,人們不再謹慎寫作,不會再思考何為應寫之事,何為不應寫之事。在網路文學下,散文面書化,新詩推特化;因為社交媒體把口頭說話與書面寫作之間的介線模糊化了,特別是在面書,大家習慣了我手寫我口,久而久之就忘記書面語言與口頭語言之界線,把所有口語都寫在文章上。我不是反對粵語文學,然而粵語入文並不等同將書面語言徹底的口語化。《帝女花》是經典的粵劇,其所有歌詞都能用粵語唱出,但《帝女花》的歌詞絕非日常粵語口語;因為《帝女花》是文學作品,既是文學作品,就必須保留文學之韻律,在用字上有所增益、有所精簡。作家必須清楚把握口語與書面語言之模糊界線,方能真正投入文學創作。

 

勿當小說為舞台劇本

 

「劇本式小說」是不分口語與書面語的最具體表現。劇本式小說把小說當成是YouTube或電影劇本一樣,以大量對話帶動故事發展,卻甚少在景物、外貌、心理描寫方面下工夫。雖然寫小說也應有一種電影感,好讓讀者能夠想像自己投入故事之壯麗場景;但是小說的電影感絕對不是用一句旁白、一句字幕、大量對話或是插圖來表現的,而是用景物描寫和外貌描寫呈現的。劇本不會深入描寫山水,不會在句子裡堆金積玉,但對小說來說,描寫背景卻是必須的。以《大明1937》為例:

 

「1935年12月的某一個星期六,晚上七點半,長江,南京水面。

 

江心航線的北面,清朝的水域上,一根潛望鏡悄悄地伸出了水面。

 

幾米的水下,一艘大明海軍的小型潛艇載著十二名女兵,無聲、緩慢地作偵查航行。」(我是貓《大明1937》第一集)[1]

 

這一段就是典型的劇本式小說開端。先不要計較修辭技巧和用字了。為何上述引文令人感到俗不可耐呢?因為作者根本沒有描寫下功夫。「長江,南京水面」、「江心航線的北面,清朝的水域上」等等,這是古希臘哲學家的斷簡殘篇嗎?根本不是通順的句子,只是一堆片語,似是電影字幕多於小說內文。上文若要變得通順,應改寫如下:

 

「1935年12月的某個星期六晚上七點半,在南京對長的長江、江心航線北面的清朝水域上,有一潛望鏡悄情冥冥地伸出水面。水下幾米裡,有一艘大明海軍的小型潛艇,載著十二名女兵,無聲無色、緩緩而行。」

 

當然這也不算是甚麼好文章,只是一段通順的段落;要使之變成一篇麗辭,還要下很多功夫。但大家寫作時起碼要先做到文從字順,才能思考如何令文字展示出龍章鳳姿。

 

勿作無謂分段

 

另一個網路作家常犯的弊病,就是無謂分段。這基本上是POPO原創網上大部分作品的通病;作者不明段落本義,故胡亂分段。

 

分段技巧跟閱讀習慣有關。多讀書者,通常甚少胡亂分段;特別是多讀人文學術與自然科學叢書。作家林燕妮曾說自己常讀科普書籍,是有原因的。學術書籍論證結構嚴謹,故重視分段,把每一段落的段意寫得清清楚楚。例如日常語言學派的哲學家斯特勞森(P. F. Strawson)著名論文《為意見辯護》(In Defence of Dogma)每段的段意從其每段開首的中心句(topic sentence)就清晰可見。這一段將要說甚麼,第一句就寫清楚了。有時段落較長,論證較多,就要在結尾加上結論句(concluding sentence)。為了使推論流暢,還要適當運用連接詞。與中心句展述之段意無關者,即撥入新段。故然,小說非嚴格的學術論文,難以每段都有中心句、結論句和連接詞,但小說家應模仿學術論文對段意的把握,搞清楚每一段的段意是甚麼,而非無故開新段落。

 

胡亂分段的例子實在太多了,我隨便舉幾個例吧:

 

「於是有了『盜採者應得的懲處』為藉口,身為護龍團團員的朵雅隨即提出了讓吉魯特乖乖配合『第二護龍團秘密任務』的要求,不、不對,是命令,也不對……

 

是威脅。

 

正所謂天不從人願,又可說是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

 

任憑吉魯特的盜採計劃規劃得再詳細,也絕對料不到自己居然會有今天。

 

秘密任務,才怪。」(靈魂錯亂《龍之聲-被埋葬的說書人》)[2]

 

我無法理解《龍之聲-被埋葬的說書人》是如何「說書」的。「也不對……」到「是威脅。」為何要分段?作者口吃嗎?明明屬同一段意,就應同屬一段。「總會遇到鬼」跟威脅不也是相關,屬同一段意嗎?怎麼又開新段了?既然「遇到鬼」是超出吉魯特的想像,這就是說「任憑吉魯特的盜採計劃規劃得再詳細」一段也屬同一段意,不應分段。「秘密任務,才怪」一句有明顯語病,但今日暫且不談,容後再分析。

 

再看以下例子:

 

「  人類為了使物種續存而本能的想活下去,又是為什麼?不知道。

 

這是一道無解的謎題,也是一場無從得知答案的辯論。

 

又或許,這就是人的奇妙之處吧。

 

在荒謬中追尋真理。

 

在破壞中創造秩序。

 

總歸一句,人類是為了使上帝的劇本更加豐富而創造出的產物。

 

我闔上筆記本,呼了一口氣。

 

二十三世紀,堪稱是一個奇蹟的世紀。而我們這群介於十五到二十歲的青少年,也理所當然的被稱作「奇蹟的世代」。」(安普特《路西法遊戲》第一根羽毛)

 

我想我不用多分析此文了吧?「又是為什麼?不知道。」豈不是跟「這是一道無解的謎題」同屬同一段意嗎?怎麼分開了?「在荒謬中追尋真理。」和「在破壞中創造秩序。」用甚麼句號,還要分成兩段?好地地一對對偶句就死在你手上了!如此邏輯不通的分段結構真是奇妙!再看一例:

 

「我們的男主角叫藍尼,他很愛喝酒,而且脾氣暴躁。

 

幸運的是他有一個能夠忍受他的女友。

女友名字叫艾米,她常常哭,認識藍尼之後哭的次數更密了…

 

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兩人都很愛很愛對方。

 

但經常吵架的結果難免只有分開,這對兩人來說都好。

 

這頓晚餐食物素質不錯,氣氛也很好,用來調情是個絕佳好地方。但偏偏那該死的侍應遊說了藍尼開了一支紅酒。」(藍橘子《為了妳我最後一次復活》)

 

我想大家應該明白為何《九龍日報》總編總是脾氣暴躁,經常狠狠退稿了吧?你叫我怎麼說才好?「我們的男主角叫藍尼」?你跟你的讀者在一起在寫劇本嗎?甚麼是「我們的男主角」?「他的女友。」與「女友名字叫艾米」 又分甚麼段?他有兩個不同的女友嗎?愛對方和吵架又怎麼分段了?最令人震驚的是,上述被我狠批的作家們,全部都是華文網路文學界受歡迎的大作家的啊!

 

勿濫用標點符號

 

我還沒罵完。胡亂分段以外,另一常見問題是濫用標點符號。文言本無標點符號,乃近人引入西洋標點符號後,略作更改,方為華文採納。標點符號方便讀者斷句,減少誤會。然而,作者若濫用標點符號,不但不能清晰表達文意,反而會令句子不通順。

 

鄺俊宇是濫用標點符號的著名例子。「鄺體」文章以逗號聞名於世,以下文為例:

 

「每一次後來的愛,都會有不同的挑戰,這時候,我們就會回憶從前的經歷,從而應付眼前的波折,真好,原來從前拍過的每一次拖,都是別具意義的,就算是傷心收場的,你都能在那一段失敗了的愛情裏學習,學習怎樣成就你後來成功的愛情。」(鄺俊宇〈愛一次,傷一次〉)

 

好你個頭。用逗號即句意未盡,用句號即句意已盡,當開新句。漢文言簡意賅,非英語、法語能及。英語和法語皆多子句結構,錯縱複雜,四行一句屢見不鮮。但漢文微言大義,即使白話文略為歐化,亦不至於如此冗長;更何況根據句意分析,很多逗號根本多餘。如「都會有不同的挑戰,這時候」顯然是有句意轉折,故應改用分號;「從而應付眼前的波折,真好」兩句完全無關連,應用句號;「都是別具意義的,就算是傷心收場的」,有句意轉折,應用分號。標點符號運用技巧是小學中文科的課程內容,不是甚麼深奧難懂的修辭技巧,身為作家而不知如何運用標點符號者理應封筆。我們再看一例:

 

「星星眼少女李蒼空,眼眸裡有一個宇宙。

但是,就算每天承載著整個宇宙上學,有著如此背負的一個少女,還是會戀愛的。

李蒼空一直暗戀丙班的不良少年:杜格斯。」(黃洋達《中二少女山海經》第一章)

 

根據《重訂標點符號手冊》,冒號的用法如下:

 

「(一)列舉人、事、物:

1、出席會議人員有:專家、學者、各級代表、機關首長等。

2、我們讀書的時候,應該注意四件事:眼到、口到、手到、

心到。

3、哺乳動物有:虎、豹、熊、獅、鯨魚等。

(二)引語:

1、孫中山先生說:「青年要立志做大事,不要做大官。」

2、俗語說:「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

3、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論語.

里仁》)

(三)標題:

1、主旨:

2、中國四大奇書:《水滸傳》、《三國演義》、《金瓶梅》、

《西遊記》。

(四)稱呼:

1、父親大人膝下:

2、親愛的小朋友:」

 

顯然地,「不良少年:杜格斯」是誤用冒號,應用破折號,因為不良少年補上其名,有「行文中為補充說明某詞語之處」。當然,上述引文同時亦有胡亂分段等弊病。

 

劇本式小說、胡亂分段和濫用標點符號,是目前網路文學部分「大作家」常見的嚴重問題。然而,由於當前閱讀市場已嚴重扭曲,劣幣驅逐良幣已成事實,而且不少讀者已失去文學鑒賞的能力,故語病如同傳染病一樣不斷擴散,新晉作家以劣作為榜樣,不讀四大名著,不讀史書,不讀哲學書,網路小說愈來愈言之無物、單調乏味。《九龍日報》作為香港文學界僅存的清流,在總編安德烈的努力下,致力為典雅漢文文學發展而努力,雖然目前作家數量未如理想,但已建立了一群有品味、有質素、有學識的讀者群。只要本報一眾作者及讀者堅苦卓絕,力拒濁流污染,香港網路文學定必能夠撥亂反正。

 

參考資料:

《重訂標點符號手冊》修訂版,中華民國教育部

https://language.moe.gov.tw/001/upload/files/site_content/m0001/hau/haushou.htm

[1] 我認為此人筆名「我是貓」實在是對夏目漱石這位日本文學巨擘的嚴重侮辱。夏目漱石才不會胡亂分段

 

[2] 果然沒改錯筆名,分段分得很錯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