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

我想講,世界上其中一種最難受的感覺,莫過於是「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甚麼事物」。哪怕那件事,對於平日的自己,不見得是多麼舉足輕重的一件事物--它可能只是一支筆、一個尿袋、一對鞋;但當它無緣無故在生命的軌道上消失時,你還是會驚慌失措。好像一個完整的故事,忽然跌崩了一角;你對於人生明明有一個規劃完善的藍圖,一切會如計劃中前進,就像列車一樣不會偏離軌道。可是忽然間,車上一顆螺絲掉了,連車身其他部份也隨之散架。感覺是,明明只是一件很微細的事物,可是生命中的事物就是如此環環緊扣,每件事都是另一件事的核心,是locus。所以一件事物不見了,其他事物的運作亦因此多多少少受到影響。




我今天回到房間,以為地下會躺著自己的鞋袋,怎知沒有;走到pantry,以為它會默默待在沙發上等我拾起,怎知沒有;我有點緊張,專程跑到Stanley Ho問職員有沒有見到它的蹤影,怎知沒有;我再乘小巴跑到堅尼地城,可我左右徬徨,卻總是找不到我覺得理所當然的蹤跡。我在它可能出現的地方來回徘徊,以為走到街頭、小巴站,我就會記得我和它曾經去過甚麼地方,它又可能會在甚麼地方等我找回它。我試圖憑著自己的空間記憶,企圖勾起我和它共同的回憶。可它就這樣徹底地消失了,連在我腦海中最後一段與它共處的片段也一併消失。我能抓住的,最後就只有「我曾經擁有一個紅色索袋」這件事實。




我覺得好奇怪。明明平日對這件事物並沒太在意,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漫不經心,在也好,不在也好,好像都沒所謂。沒想到,這只是小屁孩的自以為是--當真的失去了,才感受到真正的驚惶失措。我甚至想像不了,自己會為了一個小小的索袋而抓狂,而放下手頭上或許更為重要的事務。但其實,我想啊,在發現失去的一刻,我們都已經失去了。即使我們如何嘗試尋找,不過也只是一場徒勞無功。就像我尋找索袋的時候,不真的覺得自己會尋著;更多的,是希望彌補自己曾經的掉以輕心,曾經的不在乎。失去後之所以疲於奔命地企圖尋找,或許只是想證明自己曾經在乎過吧。




我覺得,世界上所有的失去,本質上應該都是一樣。由失去一件物品,到失去一個人,從來所涉及的,都是好端端的日常就此被打亂。由生命一角開始散落那刻起,整個運轉的火車都會開始散架,手手腳腳都會被分離、掉在地下。火車也絲毫沒有重整自己,再往前進的意欲。別人問我們當初到底是如何失去的,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個究竟--能說得清自己當初是如何失去的,大概當初就不會真的失去吧!一件事啊,總是要事過境遷,到徹徹底底失去了,到發現自己生命有個地方接不上了,才會真正體認何謂失去。或許有些事,就是註定會失去,註定找不回。由你沒把它放在心上一刻起,它已經掉進世界的黑洞,直到自己恍然發覺時,它已經被世界遺忘。




所以我從來都沒有真正見證過失去的一刻。當我意識到「失去」時,「失去」這個狀況已經發生了,它已經成為了那件事物的墓誌銘。好運的,你大概還能說得出它卒於何年何月何日;倒霉的,總是要隔了好幾天、一個星期、幾個月、甚至數年,你才能真真正正宣告它的死亡。這或許是人生最悵然若失的瞬間,即使是再重要的事,你也見證不了它正式跟自己人生分離的一刻。面對失去,人總是被動得很。我們只能被告知「失去」。就像那天晚上,醫院打來電話,問親屬在嗎,他已經過身了,你們來辦理後事吧。「失去」就是這樣斷了呼吸,了無氣息。它總是悄悄的,從不大肆聲張,因此曾有人戲言,掉進地毯內的小物件啊,都像是跑進了黑洞一般。你聽不到失去的聲音,也沒有人會因此而叫囂。一切都只在沉默中發生,只在沉默中失去。




世界真是一塊好大好大的地毯。甚麼時候會有一隻神來之手,抖抖這地毯,讓所有失去的都失而復得?還是啊,世上現存的所有事物,都只是碰巧亂入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所以那雙手,才要掀動起世上的地毯,把所有錯落的地方都物歸原位--塵歸塵,土歸土。我想起了鳳凰會密令中神秘部的那幅黑幕。它就在風中飄動,讓人感覺布後有生命的跡象。我們可以一手掀開黑布,然後找到一臉大笑的天狼星。那些消失的事物明明好像依然存在,晃動的黑布背後卻沒有它們的影子。我們和消失了的人和事,好像依然活在同一個世界,卻不似在同一個次元。




萬物之所以落入人間,都是一場錯誤嗎?地毯之所以抖動,是為了最終一刻的塵埃落定嗎?而日後當我也跑進地毯,所有誤以為失去的,都會在「失去」中重遇嗎?到底甚麼是真正的失去?對於這個世界,始終有太多不解未能知道。我只知道:地毯上下,成為了我世界中最遠的距離。




再用力也掀不起世界上的這塊地毯,風再大也吹不回黑布背後的天狼星--這,就是生而為人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