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信仰仍需要華夏化——回應《我們對家庭教會的立場重申》

基督信仰仍需要華夏化——回應《我們對家庭教會的立場重申》

 

引言

 

雖然中國教會並非我的研究範疇,但是作為一個文化哲學學者,當我看見秋雨聖約教會近日發表的《我們對家庭教會立場的重申》亦落入「中國化」與「反中國化」的虛假二分思維,實在難以認同。中共政權樂見家庭教會落入「反中國化」的圈套,因為牠正正是想把體制外的家庭教會打成「洋教」。這種策略對於天主教地下教會是無用的,因為天主教地下教會的神學與禮儀已經相當本色化與華夏化,已經與傳統宗族社群緊密地扣連起來,看起來一點也不「西洋」。反之,對於今日依然未完成華夏化、本色化的基督新教家庭教會,這策略卻是致命的:一方面加強了自丁光訓以來三自教會對於「本色化神學」的議題壟斷地位,另一方面亦有利中共煽動民間的民族主義情緒去攻擊家庭教會。

 

「基督教中國化」與「基督教本色化」[i]

 

2018年三月底,基督教全國兩會提出《推進我國基督教中國化五年工作規劃綱要(2018-2022)》,旨在「實現從「基督教在中國」變為「中國基督教」,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作引領,堅持獨立自主自辦及合一方向,擁護中國共產黨的領導等。」[ii]顯然,所謂的「中國基督教」或「基督教中國化」,只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化」。不過,為了合理化這場政治運動,兩會刻意為「基督教中國化」披上文化與本土化的外衣,提出「把基督教中國化融入教學和研究中,並增加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愛國主義教程、中國歷史、哲學等的課程比例,以及編寫體現基督教中國化的教材等」,又認為「禮儀、詩歌、服飾、教堂建築等要融入中國元素,又運用國畫、書法、篆刻、剪紙等,作為基督教信仰表現的方式等。」[iii]

 

混淆政治認同與文化認同是中共慣常的宣傳技倆;只要中共騎劫了一兩個聽起來很正當的文化主張,再滲入其他政治意識形態,人們就難以將兩者作出區分。《規劃綱要》正是如此;中式教堂建築、華夏禮儀,儒家哲學與基督宗教的對話等基督宗教本色化主張,若自利瑪竇計起,都已經談了五百年了,即使保守的福音派與開明的大公派之間就部分本土化的細節上有嚴重分歧(如祭祖),或多或少大家也認同基督宗教需要跟華夏文化對話,使華夏文化能夠接受基督信仰。

 

我曾撰文指出,真正的本色化應是「基督為體、華夏為用」,而非改變基督宗教之真理以遷就華夏文化[iv]。不同學者對於基督宗教本色化的看法大體也是如此,例如王治心認為要「在不動搖基督教真理的前提下,使中國古文化與基督教真理融合,使其適合中國民情」,招觀海注重「中國俗尚與基督教儀文的同化」,誠靜怡則主張「建設與中國文化傳統、中華民族心理相適宜的、不與基督教真理相違背的中國教會。」[v]

 

本色化的前提是承認基督信仰核心不變(即三位一體上帝及耶穌基督死而復活之拯救)下為基督宗教穿上華夏衣冠,乃是以聖經注六經,而非以六經注聖經。所謂以聖經注六經,就是以聖經之角度理解六經,認為六經所云其實是對應聖經。如利瑪竇在《天主實義》云「吾國天主,即華言上帝」,列舉《尚書》中對上帝之描述如何符合聖經,證明基督信仰才是真正的古道,而當下的華夏卻因年代久遠而偏離了上帝信仰。所以利瑪竇來華不是傳洋教,而是在復興華夏古道。新教來華後,亦有不少傳教士提出類近觀點,如理雅各著有《孔子教與耶穌教互相關係論》,力證基督信仰符合儒家哲學。艾約瑟亦言:「凡六經所載,亦有可證聖道」;「惟耶穌之道足助華人信天地主宰,以公無私,賞善伐惡,可撇拜偶之妄。」總而言之,本色化本來只是純然討論基督信仰如何適應華夏文化,卻在中共和兩會的手上,被扭曲成政治與文化不分的「中國化」。

 

《我們對家庭教會的立場重申》未有提出本色化神學綱領

 

可是,面對三自教會騎劫本色化議題、提出「中國化」主張的挑戰,秋雨聖約教會的回應卻顯得無力,反而落入了中共的圈套。儘管在《我們對家庭教會的立場重申》(下作信仰告白)第32條裡承認「上帝也曾藉著中國文化對於仁、義、道、德的追求,向我們彰顯了刻在我們殘存良心中的律法的功用(羅2:15)」以及在第39條承認尊重「某些中國文化和傳統」,卻在34條指出「中國人長久以來,活在敬拜偶像、卻不敬拜上帝的邪惡文化、膜拜帝王和崇尚權力的專制主義、以及『大道不存、而有德焉』的道德自義之中。這三種文化至今捆綁和塑造著中國的人心和制度。」也就是說,《信仰告白》認為:一、華夏文化本身要為今日中國的敬拜偶像問題負責;二、華夏文化之仁義道德只不過是「殘存良心的律法功用」,其他文化亦有類似的東西,沒甚麼特別,而且仁義道德亦無力解決當前中國之拜偶像問題;三、解決中國拜偶像問題只需要普世的福音,而這福音不需要特別的本土化。最後一點顯然是忽略了四百多年來基督教本色化運動之努力。誠然,人得救「本乎恩也因著信」(以弗所書2:8),而這救恩是從上帝而來的,是普世的;然而,為了讓一民族、一文化接受此普世之救恩,融入其文化生活當中,本土化是必須的。猶如正教會融入了俄羅斯文化和塞爾維亞文化之中,華夏文化亦需要一個與其文化共融之華夏教會。無視本色化與華夏化之需要,生硬地把普世的福音以西方的語言演繹,就與福音派的文化侵略無異。

 

然而,「大道不存、而有德焉」這句說話根本不曾存在於四書五經之中;而我翻查過《老子》及《莊子》亦無此說法。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何複雜的華夏文化竟然可以被概括為「『大道不存、而有德焉』的道德自義」。事實上儒家絕對不可能接受「大道」不存。相反,儒家一口咬定個人心中的心性與天理或大道相通。故程伊川曰:「人倫者,天理也。」(《二程外書》〈胡氏本拾遺〉)朱子曰:「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其實一理也。」(《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王陽明亦言:「此心無私慾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王陽明全集》〈知行錄〉)

 

無論是程朱理學的性即理或是陸王心學的心即理,皆堅持個人人性與天理相通,而偏偏當前家庭教會流行的加爾文神學堅持人性絕對敗壞,難以接受儒家這種「自大」的主張。反之,當代新儒家則批評基督新教高舉外在的上帝作為道德權威,壓抑個人的道德主體性。故勞思光指出,「儒家承認一絕對的價值標準,為『天人』所共循守的,此標準不歸於天或神⋯⋯基督教之上帝則是價值標準之制定者,由此,所謂善實等於說合乎上帝意旨。」[vi]而牟宗三更誤解基督宗教為把「一切都交由上帝決定,這真成了命定主義,亦無實踐上命之觀念乃至正命之觀念也。」[vii]

 

耶儒會通之方向

 

華夏傳統文化乃由儒、釋、道構成,撇除佛教、道教和道家思想,儒家相對地最易會通基督信仰,而歷代傳教士與神學家已經在耶儒會通之問題上下了很多功夫。自滿清入關以來,儒家沒落,中土道德淪喪,已為事實,當代儒者亦承認,故此新儒家才認為要「復興」孔孟之道。理雅各、艾約瑟等晚清傳教士有見及此,就提出基督信仰能協助儒家回復當前中國人所失落的道德,遠離迷信風俗。然而,單靠秋雨聖約教會的「尊重」「某些中國傳統和文化」是不足以建立華夏神學的。基督徒不應高傲地宣稱華夏之仁義道德「僅為」「殘存的良心」;反之,應以聖經注六經,把儒家思想當成是插座,將基督宗教這一插頭插上起,以接通華夏文化,建立真正的華夏教會、華夏禮儀與華夏神學。

 

為何天主教華夏化的步伐比基督新教輕鬆得多呢?因為天主教沒有基督新教,特別是歸正宗的神學包袱。教會欲能承認人皆有上帝形象,重視恢復人之良心,即能與儒家相通。聖亞奎那承認人人心中皆有從上主而來的自然法,「既然人所專有的形式是具有理性的靈魂,每人皆自然傾向於按理性行動,而這就是按德性行動。」(《神學大全》II.1 94.3)[viii]《教會憲章》曰:「原來那些非因自己的過失,而不知道基督的福音及其教會的人,卻誠心尋求天主,並按照良心的指示,在天主聖寵的感召下,實行天主的聖意,他們是可以得到永生的(十九)。還有一些人,非因自已的過失,尚未認識天主,卻不無天主聖寵而勉力度着正直的生活,天主上智也不會使他們缺少為得救必需的助佑。在他們中所有的任何真善的成分,教會都視之為接受福音的準備,是天主為光照眾人得到生命而賜與的。」(《教會憲章》II.16)[ix]天主教神學家卡爾拉納(Karl Rahner)強調,基督救恩仍是唯一絕對可靠之救贖道路,然而教會亦不能排除非基督徒亦能領受恩典,至於其死後能否進入天國,則由上主定斷。故基督徒絕對不能輕言「非基督徒必落地獄」(我相信沒甚麼基督徒會斷言劉曉波落地獄吧?)

 

神學並非真理,基督救恩本身才是真理。孟子要求其放心,陽明要專求本心,而聖保羅則要求我們「以基督耶穌的心為心」(腓立比書2:5)。當我們能夠以基督之心為心,效法其「虛己、誕降爲人、以僕自處、旣爲人、猶屈己順命致死、甚而死於十字架、」(腓立比書2:7-8),我們就找回了作為道德主體性的本心了。「所賜給我們的聖靈將上帝的愛澆灌在我們心裡」(羅馬書5:5),我們就能夠藉著聖靈的大能幫助,重拾失落的本心,實踐仁義禮智。齊克果曰:「基督信仰教導。愛為人—上帝—人之關係,言則上帝就是中項。」[x]基督宗教當前的工作是要說服儒家接受在踐仁之前需要上帝此一中項,而非貶低整套儒家哲學,對其人性論全盤否定,引入「絕對敗壞」這些令人難以接受的神學用語。

 

[i] 相比起「本色化」和「中國化」,我更傾向使用「華夏化」一詞。由於中共長期濫用「中國化」,使其文化意義與政治意義混淆不清,故如非專指中共或中國基督教兩會之政策方針,當避免使用。基督宗教本色化是指基督宗教傳入大中華地區後為適應當地文化傳統而作出的文化本土化改造,以減少國人對基督宗教的抗拒以及緩和基督宗教與當地文化之衝突,跟基督宗教在其他文化圈之中的本土化運動原理大致相同。至於「華夏」,則見《春秋左傳正義》:「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相比起中國,華夏之政治性較低,原意本指自中華文化。為了強調本色化是針對調和基督宗教與華夏文化之關係,我傾向使用「華夏化」一詞。

[ii] 〈基督教中國化報道(一):基督教全國兩會公布未來五年計劃〉,《天亞社》,2018年4月20日。下載自2018年7月16日。網址:https://china.ucanews.com/2018/04/20/%E5%9F%BA%E7%9D%A3%E6%95%99%E4%B8%AD%E5%9C%8B%E5%8C%96%E5%A0%B1%E9%81%93%EF%BC%88%E4%B8%80%EF%BC%89%EF%BC%9A%E5%9F%BA%E7%9D%A3%E6%95%99%E5%85%A8%E5%9C%8B%E5%85%A9%E6%9C%83%E5%85%AC%E5%B8%83%E6%9C%AA/

[iii] 同上。《工作規劃綱要》全文見此:http://www.ccctspm.org/cppccinfo/10283

[iv] 安德烈:〈如何使基督信仰華夏化?論地盤祝福禮〉,《時代論壇》,2017年7月5日。下載自2018年7月16日。網址: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51953&Pid=104&Version=0&Cid=2053&Charset=big5_hkscs

[v] 《基督教與中國社會文化:第五屆國際年青學者研討會論文集》。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4年11月1日。下載自2018年7月16日。網址:https://www.chineseupress.com/image/data/preview/9789881670328-sample.pdf

[vi] 勞思光:《文化問題論集新編》(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頁51。

[vii] 牟宗三:《牟宗三全集22:圓善論》(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3年)頁151。

[viii] 聖多烈斯.亞奎那:《神學大全:論法律與恩寵》,周克勤等譯(台南:中華道明會/碧岳學社)第六冊,頁38-48。

[ix] 中文版見:《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文獻:教會憲章》(1964年),網址:http://www.vatican.va/chinese/concilio/vat-ii_lumen-gentium_zh-t.pdf

[x] S.A. Kierkegaard, Work of Love, trans. & ed. Howard V. Hong & Edna H. Hong, (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 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