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就是華夏的底線

儒家長期是華夏的官方哲學。一方面,由於儒家不是宗教,但又不排斥宗教,因此漢文化相比起其他文化圈更能接納外來宗教;然而,另一方面,正正由於儒家長期處於絕對的統治地位,一旦有宗教觸及儒家的底線,就會遭到迫害。

華夏古道本有上帝信仰,六經記載甚繁。如《詩經.大雅》曰「蕩蕩上帝,下民之闢。」《尚書.湯誥》曰「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然而,自孔子起,儒家就把華夏文化由扭向人文主義的方向發展,不再強調上帝,而是強調人的心性(孔孟一派)或禮義(荀子一派)。然而,儒家卻沒有排斥宗教,只是對於形而上之事物抱有漠不關心的態度。一旦一個宗教的行為觸及儒家倫理學的底線,儒家就會引起極大反彈。

佛教進入華夏之初,跟儒家的衝突事實上甚為嚴重。韓愈《迎佛骨表》之所斥責佛教,並不是因為他不認同佛教的形而上主張(反之,南朝范鎮反佛卻是由於反對輪迴思想,此乃儒者中之異數),而是因為他認為佛教供奉佛佗死屍的做法不合儒禮。漢傳佛教僧侣出家亦與強調「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儒家直接衝突。甚至中國的本土宗教道教亦與儒家亦有衝突。道教太平道發起黃巾之亂受到儒家史官的斥責。為了生存下來,佛教和道教最終還是向儒家妥協,把自己儒家化,吸收儒家孝道思想。

基督宗教偏偏未有好好把握儒家的底線,造成近代史上嚴重的教難。明末天主教傳入之初,在利瑪竇和艾儒略的努力下,本來天主教與儒家思想融匯貫通,取得了華夏士人的支持;但是,步入滿清,由於滿清實行高壓民族政策,宗教必須牢牢地掌握在朝廷的手上。偏偏天主教強調教廷領導,不像佛道組織疏散。而當時教廷又傾向保守,恐懼在華天主教脫離正道,沾染異教風俗,故終止了基督信仰華夏化,禁止信徒祭孔祭祖,引發禮儀之爭,導致清初禁教。與佛道相反,基督宗教並沒有因為禁教的挫折而盡快完成華夏化、本土化,以迎合儒家,而是等待西方列強於十九世紀侵略華夏之際,再次大舉進入華夏傳教。特別是十九世紀才來華的基督新教,他們根本沒有天主教的華夏化福傳經驗,也沒有歷史悠久的地方團體,本身禮儀與神學傳統亦相當薄弱,亦對華夏儒家思想未有深入了解。但他們也無須怎樣理解儒家,因為晚清儒家與明末儒家不同;後者處於思想百花齊放之際,前者卻處於花果飄零之時。滿清統治對儒服、儒禮和儒學的破壞已經使儒家失去昔日的強勢。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華夏已經進入反儒、反傳統之趨勢,天主教和基督新教的福傳策略就再不是以迎合儒家文化為主,而是以介紹西學作為招徠,因為西學最有市場。由於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教會忽然跟列強扯上關係,於是華人排外、仇外的情緒就發生在基督宗教身上,教案頻生,如義和團之亂。這已經跟儒家本身沒甚麼關係,完全是非理性的民族主義情緒。

今日中國大陸處於文化空洞的局面。官方和民間愈大力度推廣國學、儒家思想,甚至漢服,就愈反映大陸欠缺傳統文化。在這社會氣氛下,基督宗教在中國大陸更難談華夏化、儒家化和本土化。於是今日在中國大陸最流行的基督新教宗派,竟然是主張人性絕對敗壞、完全否認性善說、與儒家完全矛盾的加爾文主義/歸正宗/長老宗神學,而不是天主教,更不要說聖公宗和信義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