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王韜的君民共主論

政制大致可以分成三種:君主專制、君主立憲和民主共和。共匪之一黨專政,軍政府獨裁,或新加玻的威權政府,其實只是名義上是共和,實際上與君主專制無異。反之,今日世上大部分所謂的君主立憲國,已經淪為「虛君共和」,偏離了立憲之本意 。

清末立憲派思想家王韜則在其著作《弢園文錄外編》指出「君民共主論」之本意如下:

 

「朝廷有兵刑禮樂賞罰諸大政,必集眾於上下議院,君可而民否,不能行,民可而君否,亦不能行也,必君民意見相同,而後可頒之於遠近,此君民共主也。論者謂,君為主,則必堯、舜之君在上,而後可久安長治;民為主,則法制多紛更,心志難專壹,究其極,不無流弊。惟君民共治,上下相通,民隱得以上達,君惠亦得以下逮,都俞吁咈,猶有中國三代以上之遺意焉。三代以上,君與民近而世治;三代以下,君與民日遠而治道遂不古若。」(《弢園文錄外編》卷一)

 

王韜指出,「君可而民否,不能行;民可而君否,亦不能行也,必君民意見相同,而後可頒之於遠近」。這就是說,君與民是互相制約的。如果一個國家行共和制,「民為主」,就會「法制多紛更」。君民共主是為了達至平衡:「民隱得以上達,君惠亦的下逮」。若君為主,則除了堯舜這些少有的聖王之外,若有無德或無才之人當上王位,就會令天下民不聊生,下情不得上達。王韜更認為君主立憲與華夏三代之古道相通。這到底是否穿鑿附會,實有爭議,畢竟我等對三代「古道」之認識非常有限。若要在《尚書》勉強尋找證據的話,就只能用<大禹謨>的一句「可愛非君?可畏非民?眾非元后,何戴?后非眾,罔與守邦?」民而非君是「可畏」的,君而非民是「可畏」的,這種配對乃是非常特別。華夏傳統文獻多以「畏」、「威」去描述君,而甚少用於民。此處反而把君稱之為「可愛」,而非「可畏」,此乎高舉了人民的權威,使之與君主並列。後面一句的並列關係就更加明顯。如果人民沒有一個首領(「元后」,即君主),則群龍無首;如果首領沒有一群人民,更無協助。然而,此處的並列關係似乎是強調君民同屬同一個團隊,未有強調君民在決策如何共主或共事。觀乎《尚書》,實未能找到確切的理據支持王韜的說法。

 

不過,即使華夏古道與西方君主立憲並非相通,王韜對君民共主論的理解依然是有意義的。他認為君民互相制約,是為了達至「上下相通,民隱得以上達,君惠亦得以下逮」。然而,何為「君惠」,何謂「民隱」呢?民隱,就是民間隱藏的實情,並非獨裁者(君主、共匪、軍事獨裁或文人威權政府)能夠徹底掌握和了解。每一個的意志也不一,需求也不一,處境亦不一。以學生為例子;如果政府無視每一個學生的個人興趣及特殊天份,把統一的教學標準強加於所有學生身上,就是未能意識到民隱,不能盡其才、展所長,強迫每一個人都要在考試制度上在「主科」取得優異成績,而忽略不同學生在藝術、人文社會科學、自然科學、武術體育等方面的才能。君惠,就是君主的恩惠。君主要先有愛民的心,在了解人民之需要後,經過理性的思考,確定這種需要是正當以後,就盡其所能滿足人民所需,此為君惠。如果人民要殺人放火,君主當然不能准許;然而,如果有一個藝術天才在傳統的教育考試制度下無法一展所長,反而因為成績差勁而受盡打擊,君主就應當將恩惠施加到這學生身上,使之能夠受正規的藝術訓練,發展其藝術潛能。《營書》<皋陶謨>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君惠之本,仁也;君惠之止,安民也。<大禹謨>亦言:「德惟善政,政在養民」。那麼如果有君主失德,根據《尚書》的標準,又應如何處理?《尚書》承認了革命的正當性。<大禹謨>言:「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爾眾士,奉辭伐罪。」

 

《尚書》的安民思想與《孟子》的「民為貴,君為輕」的思想一致。孟子認為,「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孟子》<離婁上>)。兩者皆認為君主必須有德,實行仁治或善政,令上情下達,君恩足以及百姓。這都是在強調君主個人的道德實踐如何推廣至天下百姓身上,是由上而下的道德實踐。故此,君主亦是受到約束的。《文韜》<文師>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天有時,地有財,能與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歸之。」天下不只是君主的私產,而是天下人所共有的。故此,君主要「同天下之利」,將天地之財「與人共之」(此處有點公有制的思想傾向);只要君主願意把公有財產與天下百姓分享,就可以實踐仁政。

 

或許我等這些活在廿一世紀,受西方自由主義思想影響的人,只會覺得堯舜孔孟之道非常荒謬。為何一定要寄望一個君主去施予恩惠、實踐仁義?如果仁義禮智真是人皆有本然之性,那麼只要人人皆真踐仁義禮智,天下則治,民則可自安,無須君主。如此一來,王韜對於「民為主,則法制多紛更,心志難專壹」的擔憂亦屬荒謬。只要民有智,能夠審慎理性的實踐仁義,則可訂出合理之法制,無須「多紛更」;只要社會溝通暢通無助,人人有共識,則無「心志難專壹」。但是廿一世紀的西方民主國家告訴我等,這種理想的民主政制真在難以實施。「法制多紛更,心志難專壹」,實為今世西方民主國家之現狀。英國脫歐之爭以及2016年美國總統選舉,已經證明英美兩個民主大國內根本不存在有效的溝通,國內兩大政治陣營都是靠民粹而非靠論述或教育去動員政治運動的。人民極易受財團控制的傳媒和知識分子煽動,思想容易受到操控,作出非理性的決擇,成為財團之間鬥爭的工具。即使在中小學教育強制推行政治與公民教育,教導每一個人怎樣運用溝通理性去思考公共政策議題,怎樣利用詮釋學去認清傳媒報導對事實真相的扭曲等等,最終一個人能否成為一個真正的公民,皆存乎其個人意志。懶散的人,畢業以後就會把所學忘記得一乾二淨。甚至高學歷、高收入的中產專業人士,其公民水平也可以非常的低。美國、英國也有很多中產盲目相信《紐約事報》和《獨立郵報》這些左膠傳媒的報導。而這種人乃社會上的大多數,與其階級、學歷和收入水平未必有直接關係。

 

憲法的精神是要保障個人自由,然而民為主的民主共和政制將會令整個政制自相矛盾。一旦群眾質素低落,而受煽動,而被財團、傳媒、政客操弄,直接民主之選舉及公投制度就很可能成為迫害部分人個人自由的工具。當然,提昇各人的道德與知識水平,視人人皆重視憲法精神,可以抗衡財團的洗腦。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天下是由知識分子所掌控的,而既然世人皆有罪性,知識分子亦有罪性,故知識分子淪為文妓,為財團、傳媒服務,妖言惑眾,並非罕見,在中國歷史上不斷發生。當國家的立法機關與行政機關皆被兩大政黨勢力所寡頭壟斷,而司法機關的制衡作用亦非常有限(司法不宜過分干預政治,只應訟裁與釋法)時,君民共主論之君權就成為平衝整個社會政治制度的重要工具。君主及其所領導監察機構,則作為整個制度之下最後的把關人,成為憲法與禮制的守護者;而這個「守門員」的職能就是他實踐個人道德的場所。然而,這不是說君主擁有「最終決定權」。「君民共主」之意,在於雙方共享決定權,而不在於其中一方擁有最終決定權。主動提出政策或法案的,必然是民選的行政機關或是立法機關,而非監察機關或司法機關;監察權和行政權必須嚴格區分,猶如守門員不應同時兼任前鋒。是故君主無須必為堯舜禹先王聖人,不一定要擁有高超的治國之才;只要君主有德,並且對憲政精神有充分理解,就能發揮監察的作用。

 

只有君民共主論下的君主才能保證有能力抗衡財團、政黨、傳媒與知識分子(包括文妓)組成的二元政治格局。君主有王室的財富,無須看財團的顏色;其權力世襲,無須看政黨的面色。而且只負責監察施政的君主並不需要是個驚世的天才,只要他能夠實踐仁義,對憲法精神有充分認識就行了,實際執行監察權時他亦可依靠監察機關官員們的專業知識和經驗,無須親力親為。

 

君民共主論是最為理想的政制,只是在當今共和制橫行天下的時勢難以落實。晚清立憲的失敗注定了清朝這個北狄政權的覆亡,亦令華夏與君民共主之政制絕緣。故然,推倒了滿清這群留長辮、穿左衽野蠻民族政權,使北狄無法再偽裝為華夏正統,實為辛亥革命之德政。然而,滿清死了,大明卻沒有得到恢復。取而代之的民國,並沒有把低俗的左衽滿服禁絕,沒有把高雅的漢服恢復。禮樂制度沒有恢復,憲政亦未得到徹底的落實,國民黨北伐後更實行一黨專政。共匪竊國後,更致力摧毀華夏漢文化僅有的傳統,令今日深圳河以北回天乏術。反之,香港在英治時期,受過實行君主立憲制的英國長期統治,從英國人的身上學會了一點憲政的精神;雖然英國的君主立憲已經淪為虛君共和,不能達至君民共主,但是其對個人自由之尊重以及權力制衡之思想,依然是可取的。偏偏香港人並不珍惜香港所擁有的英國憲政思想遺產,在香港淪陷後向中國俯首稱臣,出賣自己的自由,出賣自己的靈魂。同時西方的民主共和國家已經出現「民要攻打民」的二元對立民粹政治,背後完全是財閥之間的角力,與仁義無關(如果你以為特朗普或文翠珊講「本土」就是正人君子的吧,你實在太傻太天真了吧;彼等的「本土」,說到底也只是財閥的「本土」,裡面是沒有香港文化論那種文化論述的。你有見過特朗普或文翠珊去談「復興大不列顛古禮」,實行「羅馬先王之道」嗎?)。君主如果作為「第三勢力」展現於政治舞台,必然會威脅民主共和制下的既得利益集團,故此必然受到反對。由南韓的主流政黨對待李氏朝鮮王室的態度,就可以知道那些政客和財閥是如何排斥君主了。既然南韓決心搶奪漢文化之道統,恢復禮樂,為甚麼又要冷待李氏王室的後人,一直不供養李海瑗女皇陛下,要讓她含恨而終?因為財閥並不是真心的關心文化禮樂傳統,彼等關心的只是利益。彼等認為君主立憲有損自身利益,所以就冷落李氏王室成員。

 

直到目前這一刻,我並沒有任何方案能夠在世上推動君民共主論。眼見民主政制在西方已經淪為左膠與右膠之間的鬥爭工具,而東方卻未能興起新的民主政制取而代之,反而繼續受到威權政治與貪污問題所困擾,試問我又怎能不憂心忡忡?生於亂世,明知亂之所起,卻無力治亂,實為苦惱。既然無力改變現實政治,惟有專心治學,先在文化與哲學理論方面打好基礎,同時恆常拜禱祈辭,敬事上帝,祈求聖靈的啟示與引導,好讓我等能夠捱過這漫長的受難期,迎接復活主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