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神話,只要信德

不要神話,只要信德

 

唐君毅先生嘗言儒家為一「信天人合德之人道教、人格教或人文教」;此言至為中肯。儒家之偉大之處,正正在於去神話化、去神秘化。儒家敬鬼神而遠之,不似道教宣揚神話信仰,而是強調先王聖人之傳記——尤其是三皇五帝之故事。與聖經強調基督之神蹟不一,儒家強調的是堯舜禹的道德典範,以供今人仿效。孟子言人皆可為堯舜,王陽明言「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即為此意。雖然聖人傳記之真實性往往存疑,但傳記與神話有根本區別;因為傳記並非強調怪力亂神,而是強調道德教化。故此,今世有民族主義者竟然強調神話,顯然是與儒學背道而馳。

 

然而,儒家的去神話化最大缺失,就是削弱了儒家本身的宗教性。儒家祭神,卻不太關心神的本質,神的故事,神的力量以及神人關係;如果有人過份追求鬼神之事,正統儒家就會直斥為「淫祀」。儒家作為「以人為本」之人文教,自孔孟開始,就已經不斷淡化「上帝」與「天理」之獨立地位,認為道德之實踐在乎個人本身。故此儒家不會像基督宗教一樣祈求聖靈降臨、增添行善之力量。特別對於陸王心學來說,道德實踐根本只是自己的工夫,那裡需要向外求「聖靈」呢?但正正由於儒家缺乏信德,在道德實踐上幾乎完全單靠個人之本心,於是就難以解決重重的困難。此處所言之困難有內在與外在兩方面。外在之困難就是客觀條件的限制,也就是儒家所謂的「天命」。一個人生於九十年代的香港,就受到當下香港的歷史處境限制,這是「命」,不可能單憑一人之性善而大變;故此儒家的道德實踐是順著「天命」去做,而不是逆天而行。墨家無法接受儒家向天命低頭,認為單憑一己之力可以完全做到兼愛非攻,故有非命之說;但問題是,「非命」之力從何來呢?結果墨家只能訴諸神話,提出天志與明鬼之說,而鬼神卻正正是儒家極力逃避的話題。可是,對儒家來說,真正的難題不是外在困難,而是內在困難。孔孟儒家主張性善,但如果人性本善的話,為何大部分人總是恣情縱欲的呢?即使我等相信人確有仁義禮智四善端,而且人性本善的,我等亦不得不承認,這種「善」的力量非常薄弱。《尚書》曰:「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道心何以惟微?王陽明解釋是因為人「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知行錄》31)故聖人制禮,以「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為五大原則,幫助世人求其放心,實踐道德。如此理想化的主張卻始終未有在漢邦歷史上得到落實;觀乎漢邦歷史,大部分人依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令天下大亂。或許儒者可辯稱,說是因為禮制的實踐方式不當(事實上自《唐律疏議》以後中華法系基本上都是明儒暗法,禮法被法家思想「污染」了,變成用肉刑威嚇的統治手段,當然無法做到教化的作用),故此天下大亂。然而,如果所謂天生的四善端,要經過複雜的禮樂制度才能得以實踐的話,那麼四善端之善也太軟弱了吧。四善端就好像是一個只懂得劍術的武士,或是一個只能用柺仗走路的老人,一旦劍丟了、柺仗斷了,武士就不會還擊,老人就不能走路。

 

然而,真正的大能勇士(委辦譯本作「英武之士」)無須用劍;無論有劍無劍,亦應揮灑自如,因為他本身就是一把劍。經上記著說「英武之人歟、上主偕爾。」(士師記6:12)此乃敬鬼神而遠之的儒家難以想像的宗教經驗。因為儒家要跟上帝保持距離,於是只能依賴自己的德性去實踐道德,結果連自己內在的情欲都難以克服,跟不要說是外在世界的限制了。但基督信仰截然不同;因為在基督宗教裡,宗教我與倫理我兩者一脈相承。「上帝仁愛、不愛人者、則不識上帝。」(聖約翰一書4:8)。愛神必愛人,愛人必愛神。若有人自稱聖靈充滿,卻無惡不足,則此人必定是作假見證、褻瀆聖靈,必入永火。與上帝同在者,必得聖靈力量實踐愛德,必能對內克服情欲,對外克服限制;故此,只要一個人完全充滿了聖靈,並且是為了實踐普世愛,而且亦是符合上主心意的話,「挾泰山以超北海」絕非難事,因為基督連死而復活也試過了。信德使人大大得力,而且無須複雜的工夫;只要與上主同在,人人皆可成聖。

 

不過,如齊克果所言,信德絕非神話。「沒有哲學(僅為思想),沒有神話(僅為幻想),沒有歷史知識(僅為記憶)能有此觀念—因為人心未曾想到此連繫下之所有意義。」(《哲學殘卷》250)[1]。如聖保羅所言:「經云上帝爲愛之者所備之事、目未見、耳未聞、心未念。」「吾儕所受非此世之神、乃上帝之神、俾我知上帝所賜我者」;「然未化之人、不受上帝聖神之道、而視爲不智、且亦不能識、必聖神助之、乃能忖度焉、惟感聖神之人、忖度萬理、自不被人忖度。」(哥林多前書2:9, 12, 14-15)信德之對象乃一真實存在之上帝,而信德乃個人與上帝所建立之人神關係。無論是日本神話的天朝大神或是華夏神話的女媧,都是與今世非常遙遠的神話故事;如西谷啟治所言,神話之必要條件就是「距離」和「抽象」。但基督卻不是抽象的;耶穌確是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但耶穌不僅是一個遙遠的歷史人物,而是一個透過聖靈依然與今日我們同在的上帝。如此上帝同在之觀念為基督信仰所獨有;儒家、佛教、道教、神道教皆無,甚至猶太教和伊斯蘭教亦總是基於敬畏(與恐懼)而跟上主保持遙遠的安全距離。

 

儒家真正需要領受的,並非道教和佛教的神話,而是基督宗教之信德。接受神話,只會令儒家變成墨家,走上孔孟之前的回頭路。墨家的確是忠於堯舜的華夏古道的,因為天志明鬼確實是神話信仰時期的重要思想。可是純然基於幻想的神話不會為我等帶來希望,只會為我等帶來失望。儒家需要的是信德:相信實存之上帝,並將宗教我與倫理我互相連結,方能盡心知性。

 

 

[1] ‘No philosophy (for it is only for thought), no mythology (for it is only for the imagination), no historical knowledge (which is for memory) has ever had this idea—of which in this connection one can say with all multiple meanings that it did not arise in any human heart.’ (PF 2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