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黃洋達「摟屌炎上論」書:群眾不是人

答黃洋達「摟屌炎上論」書:群眾不是人

 

聞黃洋達於二零一八年四月廿六日〈大香港早晨〉,開名提醒本人,指出創作勿以「摟屌」為目標。雖知其言出於善意,為免支持者誤解本人之學術及創作風格,故略談士人自立之道。

 

古今學術從何而來?皆出自模仿與批評。〈如何提出論述〉一文提到,提出自己的思想必經三階段:一、模仿階段,即「博覽群書,接觸不同的理論,了解研究題目之事實與經驗證據,加以整合」;二、批評階段,即根據自己所學斥前人之是非;三、自立階段。用黑格爾的說法,自立就是要做到完全的「自我決定」,不受制於外物。然而,能夠達至自立階段者甚稀。當今網路世界之弊端在於:普遍白丁不學無術,未有經過模仿階段,就馬上進入批評階段,然後以為自己是看透世事的鴻儒或法師。互聯網推翻了階級的秩序,建立了一個不可能做到明分使群的虛擬世界,於是就產生大量破而不立、信口雌黃的白丁,而他們的聲音在網路上甚至蓋過了士人的正見。流言滿佈螢幕,蜚語充斥視窗。文筆低下者竟成為大作家,見識短淺者竟成為評論員。這些白丁沒有主見,只是人云人云、隨波逐流,見大家都表達一種「意見」(Doxa,未見理性驗證之主張),就爭相表達,以吸引大家認同。故此,網路批鬥只不過是一群沒有存在價值的白丁,組成了群眾,根據毫無道理的標準去發洩自己的情感。

 

齊克果言群眾即歪理(the crowd is untruth),因為群眾是一抽象概念。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我們從來只能與個人建立關係,因為我們與他人相處,都是跟一個又一個個別的個人相處。我們從未見過「群眾」的存在。Facebook上的like數、Instagram的follower數和YouTube上的瀏覽人次數字,都是虛假的。他們不是代表真實的個人;只有當網民把自己的存在顯示出來,與你個別溝通[1],使雙方建立關係,對你來說他們才是真實的存在

 

我們絕對不能把知識水平低下的Haters視之為具體的個人;他們只是虛假的群眾。他們不是人。就算有十萬個人留言說要你死全家,試問這十萬人之中有多少個真的夠膽拿起倭刀與你拼命呢?只有真正與你產生交流的支持者才是真正存在的個人,因為他與你建立了關係。在明分使群的理想社會之下,白丁與士人甚少往來;對於坐在書院裡講學的先生來說,白丁根本不存在。在書院之內,學生的存在對他來說才最有價值;在書院之中,他首要照顧的是學生,而非朝廷裡的黨派。「目中無人」乃今世士人於網路應有之態度

 

如果一個人刻意與群眾的意見(Doxa)作對,他依然是受制於「主流意見」,並非真正自主。然而,主流意見是虛假的,群眾是虛假的,haters是虛假的。真正的自主應是:明知自己的思想與群眾之意見對立,依然要勇敢提出,並利用那些沒有價值的群眾的情緒去宣揚自己正確的理解。對於蘇格拉底來說,那些判他死刑的議員只有展示自己智德工具意義。對於耶穌基督來說,那些判他死刑的群眾沒只有展示自己愛德之工具意義。齊克果善用群眾對自己的仇恨,大量發表著作表達自己對教會與民主革命的反對意見;但他不是為了群眾而著書立說,而是利用群眾作為著書立說之工具。那些群眾都是無名無姓的沙沙石石,永遠不會在歷史留名。

 

作為作家、哲學家,我應先向我的讀者和學生負上道德責任。這不是說我要刻意寫文章討好他們,而是說我要向他們提出對其有益之學說。故此我的文章之中,九成都是冗長而沉悶的學術文章:例如〈自我與絕望〉、〈神學非哲學〉、〈儒家精神與民主憲政之張力〉、〈漢邦亡天下意識〉、〈中華民國憲法與華南自治〉等等,瀏覽次數只有四位數字以下。而往往大家經常轉發的那幾篇文章(罵鄺保羅、罵教宗),其實只是地上的麥穗。窮人要拾穗,就按照聖經的教導由他們拾吧,我都玉粒金蒓噎滿喉了,怎能跟窮人斤斤計較呢?

 

[1] 個別溝通的方式因人而宜,有人認為私下的網上通訊已經令他者的存在顯現出來了,有人卻堅持要真實的見面才算是他者之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