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流行文化的危機

韓國流行文化的危機

 

無論歐美極力抗拒韓國流行文化向西方擴散,也無法阻止韓國流行文化的氣焰。透過電視劇、電影和音樂,韓國流行文化不斷向全球輸出,幾乎超越了日本文化對世界的影響。儘管歐洲(特別是英國)力拒韓國流行文化,將大量韓國電影拒諸門外,不在戲院上映(或是把上映時間拖一年半載),互聯網的正版與侵權的韓國影視卻依然把韓國流行文化出口至文化歐美地區。而在東亞,韓國流行文化更是毫無阻力。文化的相似性使韓國流行文化很容易就取代了日本流行文化,形成「韓風」。韓國電影取代了香港電影,韓國電視劇取代了台灣電視劇,韓國流行曲取代了日本流行曲。PSY的一首《江南style》洗腦神曲透過YouTube直捲全球,《大長今》開創了港台的韓劇潮流,而《屍殺列車》、《軍艦島》、《逆權司機》、《與神同行》等電影更在東亞各國取得空前成功。相反,日本流行文化面臨進退失據的困局,甚至連動漫和小說的江湖地位也受到韓國挑戰。然而,韓國流行文化的風光卻掩蓋了其背後嚴重的危機。

 

所有流行文化必須依賴傳統文化的資源才得以成長。創作不是無中生有的空想;只有上帝的創造才是絕對的無中生有。廚師的烹飪再高超,也不能創造食材;畫家的畫功才卓越,也不能創造顏料。傳統文化價值就是創作的原料。無論你是認同還是反對傳統文化價值,你也必須利用傳統文化的資源表達你獨特的見解和創造。沒有「孔家店」的存在,就不可能出現「打倒孔家店」。共匪卻不明白這道理,幾乎把所有傳統文化皆在文化大革命付諸一炬,用馬列毛鄧思想把文化創作限制在狹小的九宮格內,結果就是令自己的文化實力永遠不能超越日韓。你想拍鬼怪電影嗎?共產黨禁止鬼神的題材。你想談佛學、道家嗎?共產黨不許你宣傳宗教思想。但南韓完全沒有這種限制。《商道》小說原著講儒學(以及很生硬地加入了天主教神學),電視劇講佛學;《哭聲》講韓國巫教,《與神同行》講韓國民間信仰。

 

並非所有韓國的影視與小說作品皆有效地與其傳統文化形成對話,然而成功的韓國韓視與小說作品必然是利用了韓國傳統文化資源。韓國傳統文化資源即使不及日本傳統文化深厚,其價值系統依然非常龐大,幾乎把中國大陸已經沒落的華夏哲學與民間信仰都搬過去了。而且,由於韓國未曾經歷文化大革命,傳統文化保存得比中國大陸更好。即使巫教再衰落,起碼還未去到失傳的地步。儒家思想、大乘佛教、道家思想,還有本土化的道教與韓國巫教互相結合,再加入近代在韓國發揚光大的基督宗教信仰,令韓國文化到處都是價值和意義的資源。你根本無須大費周章為作品找一個核心哲學問題或人文關懷,因為在韓國文化裡,哲學問題與人文關懷無處不在。

 

然而,韓國流行文化隱藏著一個嚴重的危機,就是傳統文化與流行文化的斷裂。此一危機不會馬上出現,卻看以在未來二十年來預見。當前絕大多數韓國的知名導演的年齡都在五十歲或以上,例如《八月照相館》的許秦豪(《八月照相館》是名作,大家應該看一下)以及《商道》、《大長今》、《李祘》及《朝鮮王朝500年》的李丙勳(他可能是當代韓國導演當中最了解韓國傳統文化的一個)。可是,語言卻成為新一代探索與反省自身傳統文化資源的極大障礙。自從1970年朴賊正熙發表漢字廢止宣言後,漢文淪為選修科。八十年代後期,韓國的報紙亦減少使用漢字。結果,韓國在九十年代後期出現了完全不認識漢字的新一代人進入勞動市場。直到2011年,韓國才恢復小學正規的漢字教育;然而,此乃為時以晚。會看漢字不等於會看漢文。漢文(文言文)教學並不只是認字那麼簡單,而是要訓練學生閱讀古代朝鮮漢籍,理解傳統文化,認識自己。但偏偏00後的家長已經有不少都是漢字文盲。他們不讀漢文,甚至漢字也看不懂,讀《東國通鑒》也要看現代諺文翻譯,根本無法直接理解自身的傳統文化。於是,韓國就形成了一批根本不理解自身傳統文化的觀眾,同時亦形成一批不理解自身傳統文化的創作與演藝人員。年青的演員沒學識是沒所謂的,總之李英愛會根據劇本演好徐長今這角色就好了,她根本不用學漢文,讀朝鮮史再去思考中宗是個甚麼人。可是,當編劇、導演和作家都是一群不懂漢文、不認識自身文化傳統的80後、90後的時代,那麼韓國文化將會面臨創作危機。這不是說韓國的文化資源耗盡了,而是新一代的創作人將完全不知道如何理解自身文化傳統。《神機箭》和《明成皇后》這種完全扭曲自身傳統文化的爛片將會成為韓國將來的主流作品,而從此以後就再沒有一套比得上《商道》或《大長今》的經典名作。這一場文化災難將會令韓國流行文化步去衰落,猶如香港流行文化一樣。而面對這個危機,韓國政府能做的,只能是減低其破壞力。即使韓國政府把諺文派都槍斃了,全面強制由幼稚園開始實行漢文及儒家哲學教育,也要用二十年時間才能培養出一代對自身傳統文化有基本理解的觀眾群和創作人員。但歲月如流,當你還在慢慢地補救的時候,日本文化就可能已經復活了,甚至可能我們今日一直看不起的中國大陸和越南也可能會後來居上。韓國文化之成功在於活用傳統,失敗在於失去傳統。然而,將來韓國文化無可避免的衰落,將會是東亞其他傳統文化深厚的國家一個重要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