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的構成

社區的構成

 

社區的組成總是充滿神秘感。一個人有準確出生日期,一個國家有準確的建國日期,但一個社區卻沒有準確的誕生日。由於史料不足,遠古社區的形成,當然是難以考究,總是充滿著神話色彩。然而,即使是近代或當代形的新社區,也沒有很清楚的誕生過程。因為社區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關係網路,而關係之形成取決於每個人的自由意志,但自由意志的選擇卻是充滿變數。我們不能窮盡每個人自由意志選擇背後的所有原因,也不能以客觀的標準去量度整個關係網在那一天完全形成。儘管社區的形成如此神秘,沒有人會質疑社區的存在。然而,社區的形成與本質卻是社會哲學的重大問題。

 

華夏哲學非常關注社區這一課題。儒家本身就強調個人道德在社區的實踐。人不能單獨的踐仁,而必須狂社區裡,根據禮制去行仁。荀子曰: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彊,彊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也。」

 

荀子認為人與動物之差別在於人能夠根據「義」的原則,進行社會分工(分),而組成社群或社區(群),達至「和」的狀態。因此,社區的構成是根據客觀的分工制度。每個人就像是鐘錶裡的齒輪與零件,分工合作。荀子又認為,社群當中必有君主領導,而君主之位份就在於組織人民形成一個社群:

 

「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頃舍禮義之謂也。能以事親謂之孝,能以事兄謂之弟,能以事上謂之順,能以使下謂之君。

君者,善群也。群道當,則萬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長,群生皆得其命。故養長時,則六畜育;殺生時,則草木殖;政令時,則百姓一,賢良服。」(《荀子》〈王制〉)

 

故此,荀子認為社區僅是工具,為的是要利天下,而社群必有階級門第之分,以達至分工。荀子模型的社區無何避免地建構了一足君主專制的社會制度。

 

荀子對社會的理解與英國哲學家霍布斯相近;霍布斯認為人如果不受社會制度的約制,就會陷入原始混亂狀態,各人為了滿足自身欲望而自相殘殺。故此,霍布斯支持君主專制,以社會規範限制個人的欲望。兩者把社區理解為專制而且有階級劃分的社會制度。這種思想在近代當然受到質疑。

 

二十世紀蘇格蘭神學家約翰・麥摩里(John MacMurray)提出了三種社會或社區觀,嘗試解決個人與個人之間的衝突問題 。他把社會分成「實用型社會」、「沉思型社會」和「社區」三種。「實用型社會」以政府權力和法律為基礎去定義個人與個人之間的關係,重視客觀的規範;由於實用型社會重視以外在法律規範個人和定義人際關係,麥摩里認為實用型社會總是有專制的傾向和危機,例如荀子和霍布斯所理解的那種「有制度」的社會,就是專制的「實用型社會」,把每一個個人當成是維穩的工具,主張以專制的政府與制度限制每一個個人的自由。「沉思型社會」則視每一個個人皆為獨立的、孤單的個體,肯定各人皆有言論自由。這社會之成員共「共同意志」:大家一起生活是為了互相幫助,實踐個人自由,而權力和法律只是衍生品。可是,「實用型社會」和「沉思型社會」最終都只是為了逃避社會陷入混亂狀態而對個人作出約束,而非積極地追求個人自我之實踐。再者,沉思型社會是否可行亦是另一問題。如何確保社會每一個成員皆對於該社會之「共同意志」擁有充分的認知以及徹底的認同呢?既然每一個個人都是獨立而擁有自由意志的主體,他們就隨時可以選擇不服從社會之「共同意志」,甚至其實你根本無法得悉他心底裡是否共享社會所言之「共同意志」。有多少美國公民真的理解美國憲法的精神?有多少香港人知道基本法序言說甚麼?

 

因此,麥摩里高舉的是「社區」而非上述兩重社會形態。在社區裡,每個個人皆互相共融,能夠有效地互相溝通和理解。在這社區之下,每一個人的意志都受到尊重,每一個人皆能自主地實踐自己。

 

麥摩里所言之「社區」,正好與齊克果的社區互相呼應。齊克果認為,真正的社區是「不同時代藉緊密互動關係之合一」,使不同時代的人「互為對方之更正者」,例如「小孩與成人互相更正,以免一人成為純粹精神或是過分嚴肅」。(JP 4, 4161, X 1A369)純粹精神就是指不切實際的空想,而過分嚴肅就是完全失去幻想的能力。齊克果進一步由個人的角度把社區之建立分成三個階段:

  1. 個人個別地低於其關聯他人而建立的關係
  2. 個人個別地等於其關聯他人而建立的關係
  3. 個人個別地高於其關聯他人而建立的關係

(JP 4, 4110)

 

在第一階段,個人與他人所建立的關係,都是「自然關係」,是不由自主的關係。例如我生於香港,父母與我的血緣關係不是由我所揀選的,小學和中學的師生關係也不是我自主揀選的,但這些關係卻決定了我的成長,故此在第一階段我低於這些關係。第二階段起,我開始可以自主建立關係,以人際關係去達至自我認同。這也是青少年最喜愛的事情。交友、拍拖等,都是自主選擇而建立的關係,而這些人際關係網亦相等於自我之形象。然而,如果自我只等於自我與他人之關係,則自我受制於人際關係,而不得自由。事實上絕大部分世俗的人永遠治在第二階段。對他們來說,「人際關係」就是一切。因為怕得罪人,所以就不敢提出異見。因為怕得罪人,所以就不敢指責他人的不是。因為怕得罪人,所以就不敢反抗他人的逼迫。而這是沒用的人佔了社會的大多數。要擺脫懦夫的生活,人就必須進入第三階段,使自我超越關係之制爪。「在宗教之最高形式,個人首先與上帝建立關係,然後與社區(menighedens)建立關係。首要關係為至高,但是他並未忽略次要關係。」(JP 4, 4110)人神關係的個人宗教經驗使人得以擺脫關係的制爪,擁有絕對的自由,但這種自由不等同於完全否定社區(即與他人之關係),而是說不受人際關係之控制。第三階段的個人都是勇武的人。他們不怕為了堅持原則而得罪人、罵人或打人,但他們亦不會無聊就去得罪人、罵人或打人;他們做事都是有理有據的,儘管那些理據當中夾雜不少外人難以理解的宗教信仰熱情。只有到達第三階段,個人才真正是擁有了建立了一個社區。

 

然而,齊克果沒有說清楚,到底社區是否要每一個人皆達至第三階段才得而形成。若果真如此,恐怕世上除了修道院以外,就沒有真正合格的社區存在。所有世俗的團體就只是人云亦云、烏合之眾的「社會」。若我等退一步,認為只要「建設社區者」到達了第三階段,擁有人神關係,可以超越人際關係而堅持原則就可以了,那麼我等就很可能變成支持君主專制(只須一人建立人神關係)或是貴族寡頭壟斷(只須部分人建立人神關係)的社區。齊克果麥摩里模型的社區顯然地難以實現;即使我等接受齊克果麥摩里的主張,我等仍必須想建立一個人人自由意志皆得彰顯、不受壓抑,皆可超越人際關係之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