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邦之亡天下意識

漢邦之亡天下意識

 

明儒顧炎武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日知錄》卷十三)韓儒田愚亦言:「三綱不立,則中國而化爲夷狄。而夷狄至矣,况以夷狄而主之。而擧天下惟利是趨,甚矣利之爲害也。可以亡天下國家者,其利也夫。」(《艮齋集》卷三〈答崔鍊洙〉)對於華夏及朝鮮人民來說,亡國絕非新事;兩國史上政權更替頻繁,但對百姓來說,國家之興亡只不過是換了個皇帝,只要沒有戰亂和災荒,人民豐衣足食即可。這是自稱天皇萬世一系的日本難以理解的,儘管事實上由平氏政權到德川幕府之間國家之實際管治權不斷易手。然而,最值得憂慮的是亡天下;亡天下就是道德價值之崩潰、文化之淪喪,故人「相食」,只求個人之功利,不顧倫理之價值。此處之「相食」並不限於真正的吃人,而是指對他人價值的否定;人若只求自身功利,視人命如草芥,則為在價值上與人「相食」。此即為亡天下。

 

亡天下何以發生?既是由於夷狄入侵,亦是由於自身禮崩樂壞。朝鮮經歷了兩次的亡天下:第一次發生在1910年,《日韓合併條約》把朝鮮半島併入大日本帝國,第二次則即1945年朝鮮半島重光後,竟為美蘇一分為二,後爆發韓戰,最終南北韓對峙至今。北韓實行共產主義獨裁統治,禁絕漢字,毀箕子墓,對朝鮮傳統文化進行清洗;南韓亦經歷長期的軍事獨裁統治及去漢化運動,直到民主改革成功後,文化復興依然進展緩慢,年青一代大多不會讀漢籍,與傳統文化產生疏離;道德崩壞使南韓貪污嚴重。第二次之亡天下比第一次之亡天下破壞更為嚴重;日本雖然以西方帝國主義之法對朝鮮實行獨裁統治,又禁朝鮮語教育,惟未有全盤否定朝鮮文化,反而嘗試將朝鮮文化實行皇民化的改造。

 

一旦禮崩樂壞,即道德淪喪,天下滅亡,民脫華入夷。程頤曰:「禮一失則為夷狄,再失則為禽獸。聖人恐人之入夷狄也,故《春秋》之法極謹嚴,所以謹嚴者,華夷之辨尤切切也。」韓愈曰:「孔子之作《春秋》,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大學衍義補》卷七十五)鄭國失禮,故脫華入夷;楚國習禮,故脫夷入華。

 

相比起朝鮮,中國對於亡天下之體會理應更為深刻。蒙元滅宋,大批士人殉國,而元朝殘暴不仁,以嚴刑峻法治天下,破壞漢人之社區網絡。清狗入關,大明滅亡,更迫令漢人薙髮易服,否定華夏衣冠,又大興文字獄、編修《四庫全書》,壓制思想,令道德淪喪,士人大多在清狗皇帝面前淪為奴才。而第二次的亡天下更是中國大陸、港、澳、台皆無一幸免。故晚清西方列強來犯,不少漢人離心離德,竟入伍為英、日、俄僱傭兵以討伐中國,不知廉恥。

 

但更大破壞的亡天下是1949年共匪竊據大陸。中華民國推翻滿清,雖然無力亦無心重建文化與社會倫理,但其政局相對自由,故政客、文人仍有機會克己復禮,嘗試中興華夏。惟共匪不仁,殘害文人,以三反五反、反右、大躍進、文革、六四清算大部分僅存半點良知的士人。文化大革命期間子女批鬥父母師長成風,社區網絡完全崩潰,人與人之間缺乏互信。故改革開放後,人就見利忘義,唯利是圖。南逃至台港之士人,與錢穆、唐君毅、牟宗三等人,雖然聲稱自己要復興華夏文化,重建道統,但卻未能在港台真正建立一個華夏社區。

 

問題在於,天下明明已經亡了,大多數人卻沒有「亡天下」之意識。百姓以為豐衣足食就好了,所以習近平怎樣迫害教會、關押維權人士也沒所謂,反正大家只關心一己功利,不關心仁義;甚至連一個老人在街上跌倒了,也沒有人上前參扶。甚至知識分子亦無亡天下之意識,以為今日「中國很強大」,不斷吹噓中華民族主義,無視社會不公背後的道德價值空洞。自恃自己保存了一點傳統道德價值的香港和台灣,亦見不得復興了天下;資本主義之社會下,人人一樣是見利忘義,因利益而投共者甚眾。明知是非對錯,卻對國事不聞不問,對於政局敗壞依然是冷漠無情,完全沒有意識到天下已經亡了,基本法快要失效了,香港已經被赤化殖民了,粵語和正體字將要被普通話和殘體字消滅了,庫房的錢要被林林總總的大白象基建工程耗盡了。連亡天下之意識也沒有,還談甚麼復興天下呢?

 

亡天下非大問題,但無亡天下之意識,實為大問題。宋亡天下於元,大明尚可復之;明亡天下於清,民國猶可復之。惟若無亡天下之意識,只知政權之更替,則即使他朝共匪分崩離析,香港獨立,台灣建國,而天下亦不復存。惟有先確立亡天下之意識,意識到天下已亡之事實,才可談復興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