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哲學要讀很多書嗎?

讀哲學要讀很多書嗎?

 

歐陸哲學和東亞哲學總是給人一個印象,就是要讀很多書。齊克果寫了52本書,單是他的著作已經很難讀得完了;然而,齊克果僅是其中一個存在主義哲學家,讀通齊克果根本還不能理解存在主義,而且要讀懂齊克果還要讀黑格爾的書,還要熟讀聖經。或許有人以為東亞哲學輕鬆得多,只需讀一下儒家的四書五經或是道家的老子和莊子就可以了,然而儒家十三經的注疏以及引伸出來的其他儒學著作卻是一個人花一輩子也讀不完。於是有人認為讀哲學一定要讀很多原典。

 

有些人卻相反,認為讀哲學其實不用讀甚麼原典。分析哲學裡有些人的確這樣想,認為只要看一下論文,做一下邏輯研究就是做哲學了。而在KOL橫行的年代,「哲學=隨口噏」的想法就更加盛行;總之哲學就是「人生道理」嘛,大家都有人生的經歷,大家根據自己的「直覺」,說一下自己的「人生大道理」不就是在做哲學了嗎?還甚麼還要去讀笛卡兒、康德和黑格爾的書呢?於是方學能之流就在香港大行其道了。

 

然而,兩種對哲學的看法都是錯誤的。如欲成為哲學家,就必須學會做哲學。未能回應前人哲學理論之粗淺想法,當然不算是哲學;然而,只拘泥於考據哲學原典的考據和詮釋,也不算是哲學。真正做哲學的方法,既要回應前人理論,也要提出自己獨特的見解,以一套反省性的思考去處理現實世界特定的問題。故此,一個只會解釋德語原文字義的老教授(如關姓某人)並不算是一個哲學家;而一個能夠回應《論語》某一句說話,作出深入反省,然後提出自己個人觀點,發展出一套理論系統的中學生,卻能成為哲學家。

 

哲學的特點是「反省性思考」,也就是以思考的方法去質疑一切的前設。除了哲學以外,幾乎所有學科都有某些前設限制其範圍;只有哲學能夠不斷挑戰底線,不段挑戰前設。要挑戰前設,就要有一套方法論。然而哲學沒有統一的方法論,各傳統、各學派皆有其進行哲學思考的套路。讀哲學原典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學習前人的套路和主張,然後再對前人作出回應。回應不是一句「認同」或「不認同」就算了;回應本身就是論證。孟子說「仁義內在」,你可以不認同,但你必須提出理據。有時理據可以引用其他人的學說,例如荀子說禮樂刑政皆為先王聖人所創,禮義化性偽善,故仁義外在,無禮教則人與禽獸無異。荀子反對孟子,於是提出了自己新的主張,形成新的哲學系統。認同前人的理論,再加以補充和發展,亦可形成新的哲學系統。耶穌只叫人「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上帝」,但卻沒有證明上帝存在,於是聖安瑟倫和聖亞奎那提出不同的論證方法;然而笛卡兒認為上帝的存在也值得懷疑,只有自我的存在無容置疑,故此他先發現我思故我在,然後才證明上帝存在,發現上帝是一個先天的觀念。洛克不同意人有先天觀念,而柏克萊則認為沒有上帝的話萬物不可能存在。康德卻認為上述的論證都是荒謬的,因為人類一切知識的來源是現象界,而不可見的上帝是屬於本體界的,是理性不可觸及的地方。黑格爾不認同這種本體/現象的二元對立,於是建立起龐大的哲學系統,嘗試證明人類歷史的發展就是上帝(絕對精神)的顯現,上帝決定了一切。齊克果驚覺黑格爾嚴重扭曲了基督信仰中上帝的本質,認為上帝是不可知的,人惟有透過信仰的熱情才能建立人神關係。

 

或許一個小孩天生擁有很強的創意與邏輯思考能力,具有進行哲學思考的天份,然而除非他像耶穌一樣,一生出來就已經通曉聖經,無須再讀甚麼原典,可以直接回應前人的學說,否則他不可能成為哲學家。在一般情況下,一個人最少要在十一、二歲以上才可能成為哲學家;因為這時候他已經進入中學階段,已經具有複雜的抽象思考能力,能夠理解哲學理論的要義。在十一、二歲以前,即使他從幼稚園到小學就在背誦四書五經和聖經,他根本不能理解及回應背後那些抽象的哲學理論。就算是個在小學一年級已經擁有複雜的抽象思考能力的神童,他也得花點時間去學習前人的哲學理論,起碼也要讀幾年原典才有可能進行哲學思考。在這年紀裡,單憑直覺說幾句「人生大道理」,根本就不可能當成是哲學。稱頌一個小學生天真的說話為「哲學」,就跟認同KOL的「人生大道理」為哲學一樣反智。

 

成為哲學家,當然要讀不少哲學原典,但不一定要讀很多。事實上你沒有可能讀得完。你可能以為看完《大邏輯》就可以自行著書立說了,誰知你馬上又發現原來自己還要去看《法哲學》,於是你就終日埋首在書堆中,只能看他人的理論,不能提出自己的思想。故此,做哲學必須一邊在看書,一邊在寫書;總之書本和理論足夠支持你發展自己一套理論就好了,無算終日拘泥於文字的考據之中。幾乎任何一本哲學原典都會有數十本以上的詮釋書;有時看看幾個詮釋學者對原文的解釋是有助理解原典的,可是沉迷於詮釋之爭議並無助於創建新的哲學系統。在開始做哲學時,先搞清楚你最關心的哲學問題是甚麼,然後就找些相關的理論來看看,一邊看一邊寫自己的理論,一直提出自己新的觀點。哲學名著《香港文化論》也就是這樣寫成的。在香港,讀詮釋學的人很多,讀語言哲學和文化哲學的人也有不少,讀齊克果存在主義的還有一點點,但能夠把這些學說應用於重建香港文化認同這個哲學問題上的,就只有我安德烈一人。我不是香港的哲學家,誰是哲學家呢?試問在我之前,還有哪一個人曾經把香港的文化問題當成是一個哲學問題去處理?我不希望我永遠是香港惟一的哲學家,我期待有人能夠加入香港哲學的世界裡挑戰我,讓我退居為香港哲學第一人。香港需要有香港第二、第三、第四個以香港為本位,以哲學方法反思香港問題的哲學家,而不是一班活在他人陰影之下、依靠恥笑偉人去作自我安慰的K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