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最後的感恩祭

按:本文原為本人2014年1月10日在輔仁媒體發表之短篇小說,現在重新刊登

 

雨聲、風聲和流水聲,都敵不過山下那紅色的歌聲。紅色的旗海由山谷裡的村莊往山上四散,激情的熱火把天上的陰暗遮蓋了,儘管烏雲仍在。水往山下流,人卻往山上走;那群人吹著紅色的歌,手臂間戴著紅色的帶子,手裡拿著紅色的小書,還有染紅的刀和槍。

紅色的歌聲漸近,打斷了山洞裡的歌聲。香爐掉在地上,乳香和炭灰飛濺。香爐前方是一張木桌,木桌前圖著綠色的布,中間有一紅色的十字架。桌上又蓋著白色的布,兩側擺著暗淡的燭臺,桌的中間有一塊正方形的白色小布,布上有一高腳木杯,兩個木製的小圓盒,還有一隻圓形的木碟,旁邊有一木書托,書托上有一本紅書。狹小的山洞裡站著五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其中好幾個穿著白色的長袍,只有站在桌子後的一個中年男人在白袍上披著綠色的布。

「不用怕。你們先走。」那人打開桌子背後地上的一暗門,暗門下是一條石梯;其他人急步上前,先向那桌子鞠躬,然後就繞過桌子,走下石梯。

「牧師,那你怎樣?」「我會在此拖延時間。快走。」

那男人把最後一個穿著白袍的男孩推進去,然後關上暗門,站在上面。會眾消失了,他也沒有再假裝鎮定。他發抖的手輕輕拉著白色的牧師領,轉頭回望聖壇後牆上用粉筆畫的十字架,還沒定過神來,一聲叫囂使他回頭。座上再沒有會眾,只有八個拿著刀和槍的青年,站在石階下。

「孔牧師,很久沒見了。」帶頭的那青年男子微笑著,示意其他人把刀槍收起,自己卻把手上的步槍的槍桿指著聖壇後的那男人。孔牧師卻默不作聲,凝視著他們,神情緊張,滿頭大汗。

「你不認得我了嗎?」

孔牧師依然沉默不語,閉上雙眼,於是這群紅色青年也靜下來,緊張地盯著他;只有那帶頭的還是保持著氣定神閒的表情。此時四周就只剩下山洞外的雨聲,風聲和流水聲。

忽然,孔牧師睜開了雙眼,神情嚴肅,張開嘴巴,說:「主與……你同在。」

帶頭的那年青人發出嘲笑的笑聲。其他人卻大惑不解。

「老大,把這帝國主義走狗幹掉算吧。」「別吵,就讓他把這鬧劇演下去吧。」那帶頭的說,收起步槍,輕佻地對孔牧師說:「也與你同在。」

孔牧師停止了流汗,漸漸冷靜下來。他舉起雙手,說:「呈獻你心。」

「哦……我們呈獻心於豬。」那青年人笑著說。孔牧師卻未有理會這種把「主」唸成「豬」的刻意侮辱。他沉默了一會,心裡想:「求主憐憫」,然後鞠躬,繼續說:「我們同感謝我主上帝。」

於是那熟識禮儀的年青人又回應他,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孔牧師瞥了一下左邊書托上的禮文,凝視著眼前這群紅色的人,深呼吸了一下。

「上帝,求你使我效法基督的榜樣。」

「怎麼停下來了?忘掉了台詞嗎?快點把這場戲演完吧!」一陣恥笑的聲音緊接著這句冒犯的嘲弄。

孔牧師低頭默禱過後,抬起頭,凝視著山洞那矮小的天花,說「這是合宜、應分,我理所當然的,務於時時刻刻,在面面處處,感謝讚美你;皇天上帝,全能的聖父,永垂不朽者,藉主耶穌基督。因此,與天使及天使長,聯同天上的先賢與聖徒,我們恭敬讚美祢榮耀聖名,並時常歌頌祢,說:」

他鞠躬,開腔唱起三聖哉頌。他的唱腔馬上惹起這八個唱慣紅色歌曲的青年的笑聲。

「聖哉,聖哉,聖哉,

萬 軍 之 主,

祢既榮光充 滿了天地。」

他抬起頭來,繼續唱道,

「和 撒 那 歸於自 高 真神。」

他又在胸前劃十字聖號:右手觸及額頭,下垂至胸前,再上移至左肩,然後平移至右肩,最後回到胸前。然後又唱:

「奉祢名而來,當 配 受 稱 頌。

和 撒 那 歸自 高 神。」

「哈哈,唱得那麼難聽!」孔牧師沒有理會他們的評語,卻繼續凝視天花,嚴肅地說:「全能的上帝,皇天聖父,祢施仁佈德,賜下獨生子主耶穌基督,在十架上受……受死……」

說到這裡,孔牧師停了一下。他的雙手再次發抖了,只好把高舉地手按在聖壇上,結果卻是整個聖壇也跟著發抖。內心的恐懼再次與他交戰;他再次深呼吸,把恐懼壓下去。然而,當他再次開腔之時,已經變得結結巴巴。

「藉……藉……藉此呈獻自己的身體化作完美、圓全、圓備的……獻……獻祭、奉獻和補贖,以賜予天下;又設立聖禮,並以神聖福音吩咐我們永遠記念祂的……祂的……受……受死,直至祂再臨。」

孔牧師伸出依然在發抖的雙手,觸碰著面前聖壇上的木杯和木碟。儘管手在震,震幅已經減少了。木杯裡有紅色的酒,木碟上有一大塊無酵餅。他再次沉默下來,抬起頭。這次他不再是望著天花,卻是望著山洞對面的牆壁。牆上掛著一幅殘舊的畫,畫裡是一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喂,老頭子,快點吧,我要你快點把這場戲演完,懂嗎?」

於是,孔牧師凝望著油畫,手分別在杯和碟的上方劃十字架,開腔說:「仁慈聖父,求使我們領受祢創造的餅和酒,藉賴祢聖子我們救主耶穌基督設立的聖體,記念祂的受難和殉死,使這些酒餅成為祂神聖的聖體與聖血。」

孔牧師雙手的震幅突然變大了。他的面容再次緊張起來。他凝視著碟上的大餅,用發抖的雙手,慢慢地把餅拿起,視線漸漸轉移至面前那群紅色的青年身上。孔牧師在那僵硬的臉上強擠出微笑,語氣回復流暢,說:「主耶穌在被賣的那一夜,祂拿起餅來,祝謝、擘開,然後分給門徒,說:『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是為你們而捨的,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

孔牧師小心翼翼地把餅高舉起來,然後恭敬放回碟上,再鞠躬。在場的那群年青人被那笑容嚇了一下,只有那帶頭的年青人的嘴角依然露出陣陣恥笑。他們期望看到的是恐懼,而不是微笑。

抬頭以後,孔牧師馬上拿起木杯,說:「餐後,祂又拿起杯,祝謝,然後遞給祂的門徒,說:『你們都喝這個,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為你們和眾人免罪而流的,

你們每逄喝的時候,要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

他再次強擠出笑容,高舉木杯,然後恭敬放回聖壇上,又鞠躬。

「怎麼了,魔術變好了嗎?」

孔牧師沒有理會那年青人的說話,凝視著他,說:「信仰之奧秘。」

正當那帶頭的想開腔以嘲笑的口吻回應之時,他自己卻突然勒住自己的舌頭,閉上嘴唇。他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默不作聲。於是孔牧師便自己說出那年青人不願意說的一句話。

「基督曾受死,基督己復活,基督將再臨。」

「這是……甚麼荒謬的神話啊!」另外幾個年青人叫囂了一聲。他們開始對這場「表演」感到厭倦,這卻是孔牧師不關心的。孔牧師抬頭仰望天花,繼續說:「因此,上主,昊天聖父,我們這些屬祢的謙卑僕婢,一同祈求祢施下慈父之德,以悅納我們的頌讚和感恩的獻祭。藉乃基督,偕同基督,在基督內,及在聖靈的合一裡,」

孔牧師左手執起大餅,右手拿起木杯,餅在杯的上方,高舉起來,凝視著這群年青人;他們的眼神卻是逃避他。

「一切尊貴和榮耀都歸於祢,全能聖父,永無窮盡。稱頌與尊貴與讚美與權能,盡歸於祢永無窮盡,阿們。」

「老大,這是不是已經完了?」「這個……讓他……再鬧多一會吧,反正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在新中國快要絕種了,我們看一下,回去再批判一下,對我們自己的思想也有好處… …」帶頭的那年青人冷淡地說。

接下來的主禱文,當然就只有孔牧師自己一個在說。已經沒有人再回應他。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皆尊祢的名為聖。」孔牧師再次凝視著天花。他所看見的,卻不只是天花,而是更高的天際。

「願祢的國降臨,願祢的旨意成就在地,如同成就在天。」他的眼神又落到山洞裡那粗糙的地板上,然後又凝視著眼前這群拿著刀槍的年青人,說:「我們日用之飲食,今天賜給我們。饒恕我們的罪,如同我們饒恕得罪我們的人。」

這句充斥著資產階級道德語言的句子如刀槍刺穿了他們的心。他們對此禱文感到極不耐煩,恨不得馬上讓孔牧師住口,可是他們的隊長卻遲遲不下命令容許他們開槍。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拯救我們脫離凶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都是祢的,從現在直到永遠。阿們。」

孔牧師抬起頭,舉起餅,擘開成兩分,左手右手各拿著一半,凝視著眼前的那群紅色的青年,說:「我們擘開這餅,一同分享基督的身體。我們雖眾,仍屬一體,因為我們都是分享這餅。」

「誰跟你……分……分甚麼餅,甚麼眾!你是我們的階級敵人……」帶頭的那個青年指罵孔牧師,面上露出莫名奇妙的緊張。

孔牧師低頭,把餅放回碟上,凝視著木杯裡紅色的酒,嘴唇慢慢吐出不太悅耳的歌聲。

「上帝既羔羊,除去世人罪既主,憐恤我地。

上帝既羔羊,除去世人罪既主,憐恤我地。

上帝既羔羊,除去世人罪既主,賜我地平 安。」

接著他輕聲地唸起<謙恭近主文>:「慈悲的主,我們到祢的聖桌前,不敢靠自己的義,惟靠祢的大慈悲,我們就是拾祢聖桌下的零碎,亦是不配。但你是常施憐憫的主,求祢施恩,使我們能領受祢的愛子耶穌基督的聖體和寶血,如此,我們就常在基督裡面,基督亦常在我們裡面。阿們。」

然後孔牧師高舉雙手,抬頭仰望天際,高聲地、嚴肅地說:「上主,祢隆恩曠典,我應何以

報德?我領受救恩的福杯,又求告上主的聖名。我求告上主,祢配受讚美,」

那嚴肅的眼神再次落在前面這群紅色青年。孔牧師的語速突然慢下來。

「因此我能在仇敵手中,安然無恙。」

「他瘋了,他瘋了……」一個少女輕聲地說。帶頭的青年默不作聲。他凝視著孔牧師,只見他畫十字聖號以後,就拿起餅,醮了杯中紅色的酒,吃過後。孔牧師的眼神再次凝視著這年青人。他左手拿起碟,右手執起一塊餅,示意他上前。那年青人嚇呆了。

「阿年,這是基督的身體……」「基……基你的頭!我……我不吃!」那年青人激動地回應。「你最後快點辦完……我讓你在死前搞好這鬧劇……已經是仁至義盡的了!」

孔牧師低頭,看看碟上的大餅,又看兩個圓木盒裡的小餅,加起來有五十多塊。全部都是已被祝聖的餅。木杯裡已被祝聖的紅色的酒也有不少。他心裡:為免聖禮在我倒下來以後被褻瀆,我必須在我倒下來之前,把他們清理。孔牧師二話不說,就把碟上剩下的餅一口氣倒入嘴裡,然後又狼吞虎嚥的把圓餅裡的小餅塞入口內,嘴巴都脹起來。他還沒吞下去,就急忙拿起木杯,把紅色的酒全部倒入口裡。

「看這小丑的樣子……哈哈……」幾個年青人笑起來,阿年冷酷的命令卻打斷了他們的笑聲。

「快點拿起槍準備。」

所有青年都楞住了。他們沒想到那麼快就要下手。阿年的額頭上也冒出一滴又一滴的汗珠。

一口氣喝了一大杯濃酒的孔牧師顯得有點頭暈。他雙手扶著聖壇,凝視著禮文書,繼續說:「全能永生的上帝,我們誠心感謝祢,因為祢應許餵飽我們。求祢以恩典偕同我們,使我們施行善德;藉賴我主耶穌基督而求,阿們。」

說罷,他沉默下來。眼見前面瞄準著他的八支步槍,他卻已經沒有甚麼反應。他的手沒有再發抖,沒有再冒汗。相反,前面的步槍卻不斷在震,也塗滿了年青的汗水。或許是酒氣發作了,嚴肅的神情被寬容的笑臉取代了。孔牧師的笑容卻把這群年青人嚇壞了。

「上帝所賜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穌裏、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使你們曉得敬愛上帝和祂聖子我主耶穌基督。」

孔牧師嘆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這群沒有靈魂的人,苦笑了一聲。他就舉起右手,畫十字架祝福他們,卻嚇得那群年青人往後退了半步。

「又願全能的上帝,聖父、聖子和聖靈,賜福給你們……」

「給我住口!開火!」阿年忍不住了。一聲令下,子彈就穿過了祭披。

「保護……你們……直到……永……遠……」

呯的一聲,木杯被推倒在地上。一片紅色飛濺在聖壇上,又沿著聖壇的桌布,慢慢地落在地上。那笨重的屍體壓壞了聖壇上的木碟。紅色的禮文書也丟在地上。但槍聲沒有因為孔牧師的倒下就止住了,直到阿年下令眾人停火為止。血慢慢的流到聖壇後的暗門裡,沿著隙縫,滴在石階上。這時候走上前的這群紅色青年才發現原來孔牧師的腳下就是一條秘密通道。

雨聲、風聲和流水聲,依然吵耳。只是在十多公里以外的深山,再聽不見紅色的歌聲,也看不見紅色的旗海。雨水漸弱,烏雲漸散,狂風漸慢,直到彩虹出現在青天和白日之下。 水往山下流,人卻往山上走;這五十多人唱的卻不是紅色的歌,而是一首紀念流血的歌。他們手裡的武器,就只有紅書,十字架和蠟燭。他們唱著巴哈的<耶穌受難歌>(O haupt voll blut und wunden),說:

「受傷基督之聖首,
擔當悲傷羞恥,
被嘲笑迫戴荊棘,
視作君主冠冕。
主祢臉蒼極苦楚,
潰傷鞭打對待!
主極滄桑滿疲累,
未見往日清朗!

我主祢所受刑罰,
為救我眾罪人。
原本應我受懲罰,
但主釘死犧牲。
今我淪落我應得,
救主卻替我受。
愛護保守我永久,
並賜予祢恩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