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州的反漢高壓統治

在清初、中期,朝廷從皇帝至大臣無人不被漢族服飾之華美和內涵所折服,貴族們更表現出對漢服文化的嚮往與喜愛,甚至最高統治者也熱衷於穿著漢服,保存至今的故宮藏畫中,有大量滿洲統治者穿著漢族服飾的畫像如《雍正圓明園行樂圖》、《弘曆觀荷撫琴圖》、《弘曆觀畫圖》等。儘管滿洲統治者內心並不排斥漢族服飾,然而在軍事與政治政策上卻表現為嚴厲地禁斷漢族服飾,不惜屠殺大半中國。鑑於金亡的歷史教訓,針對有大臣用漢族服飾制度的建議,滿洲統治者一再強調服飾攸關國運安危、皇權盛衰,禁止漢化。為保其部族統治長續,一以貫之地使用強權和專政,表現出明顯、強烈的反漢思想和禁漢舉措。

皇太極於1636年十一月召集滿洲貴族和重要官員學習金世宗本紀,告誡群臣和子孫不得變更滿洲服飾制度,維護以騎射為本的固有文化:「昔金熙宗循漢俗,服漢衣冠,盡忘本國言語,太祖、太宗之業遂衰。夫弓矢我之長技,今不親騎射,惟耽宴樂,則武備浸弛。朕每出獵,冀不忘騎射,勤練士卒。諸王貝勒務轉相告誡,使後世無變祖宗之制。」

「朕思金太祖、太宗法度詳明,可垂久遠。至熙宗哈喇和完顏亮之世盡廢之,耽於酒色,盤樂無度,效漢人之陋習。世宗即位,奮圖法祖,勤求治理,惟恐子孫仍效漢俗,預為禁約,屢以無忘祖宗為訓,衣服語言悉尊舊制,時時練習騎射,以備武功。雖垂訓如此,後世之君,漸至懈廢,忘其騎射,至於哀宗,社稷傾危,國遂滅亡……先時儒臣巴克什達海、庫爾纏,屢勸朕改滿洲衣冠,效漢人服飾制度。朕不從,輒以為朕不納諫。朕試設為比喻,如我等於此聚集,寬衣大袖,左佩矢右挽弓。忽遇碩翁科羅巴圖魯勞薩挺身突入,我等能御之乎?若廢騎射,寬衣大袖,待他人割肉而後食,與尚左手之人何以異耶。朕發此言,實為子孫萬世之計也。在朕身豈有變更之理。恐日後子孫忘舊制、廢騎射以效漢俗,故常切此慮耳。」

1654年,滿清漢官陳名夏因倡言「留髮复衣冠,天下即太平」,被彈劾意圖「變清為明、弱我國」:「陳名夏……性生姦回,習成矯詐。痛恨我朝剃髮,鄙陋我國衣冠,蠱惑故紳,號召南黨,布假局以行私,藏禍心而倡亂。何以明其然也。名夏曾謂臣曰:要天下太平,只依我一兩事,立就太平。臣問何事,名夏推帽摩其首雲:只須留頭髮、复衣冠,天下即太平矣。臣笑曰:天下太平不太平,不專在剃頭不剃頭。崇禎年間並未剃頭,因何至於亡國。為治之要,惟在法度嚴明,使官吏有廉恥,鄉紳不害人,兵馬眾強,民心悅服,天下自致太平。名夏曰:此言雖然,只留頭髮复衣冠是第一要緊事。臣思我國臣民之眾,不敵明朝十分之一,而能統一天下者,以衣服便於騎射,士馬精強故也。今名夏欲寬衣博帶、變清為明,是計弱我國也。」

並列舉其多款罪狀,「名夏辨諸款皆虛,惟‘留髮复衣冠’,實有其語。寧完我與劉正宗共證名夏諸罪狀皆實,讞成,論斬,上命改絞。」此後無人敢再倡漢服。儘管順治心裡明白「留髮复衣冠」有利於滿洲統治的穩定,說道「陳名夏終好!」。

到了康雍之際,有人還是看不慣滿式衣冠,鄙薄地說:「孔雀翎,馬蹄袖,衣冠中禽獸」。此為當時之民謠,也表示對滿人的政權仍無法完全承認,同時感歎、懷念明朝的衣冠文物。

對於滿漢關係,康熙雖說過「視滿漢如一體,遇文武無輕重」,然而這只是為利於統治而籠絡漢人,其骨子裡還是堅持滿洲為本、防范漢人。康熙實錄中有大量「閱試武舉騎射技勇」,及「杭州駐防滿兵漸習漢俗,責在爾等」、「恐年久漸染漢習,以致騎射生疏」、「滿洲以騎射為本」的言論,可見其既重騎射也禁漢化。康熙雖未直接論及衣冠服飾,但他禁止漢化態度鮮明,「或有一人日後入於漢習,朕定不寬宥」,不可謂不堅決:

「漢人學問勝滿洲百倍,朕未嘗不知,但恐皇太子耽於漢習,所以不任漢人,朕自行誨勵……爾唯引若等奉侍皇太子,導以滿洲禮法,勿染漢習可也……朕謹識祖宗家訓,文武務要並行,講肄騎射不敢少廢,……滿洲若廢此業,即成漢人,此豈為國家計久遠者哉?文臣中願朕習漢俗者頗多,漢俗有何難學?一入漢習,即大背祖父明訓,朕誓不為此!……設使皇太子入於漢習,皇太子不能盡為子之孝,朕亦不能盡為父之慈矣!至於見侍諸子內,或有一人日後入於漢習,朕定不寬宥!且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時成法具在,自難稍為姑息也。」

對於衣冠改易問題,其後的雍正就有長篇大論,他認為蒙古「改用中國衣冠」「遂至禍敗」,反復強調滿洲服飾不容“妄議”和“改易”:「如元代混一之初,衣冠未改,仍其蒙古舊服,而政治清明,天下又安。其後改用中國衣冠,政治不修,遂致禍敗。即此可見衣冠之無關於禮樂文明、治亂也。……豈容以我朝之衣冠而有妄議乎!蓋我朝起自東土,誕膺天命,本服我朝之衣冠,來為萬國臣民之主。是上天大命集於我朝祖功宗德者,即天心降鑑在於我朝之衣冠,謂可表中州而式萬方也。夫衣冠既為天心降鑑之所在,則奕世相傳,豈容擅為改易乎!……況我朝席祖宗之鴻業,奉列聖之成規,歷世相承,已有百餘年,豈有捨己而從人,屈尊而就卑,改易衣冠之理乎?又如今之外藩各國,衣冠之制皆多不同,我朝受其職貢,亦不必強易其衣冠也。況我朝一統之盛,撫有萬邦,其衣冠安可輕議乎!」

乾隆也多次闡述保持滿洲服飾的重要性,1752年三月閱覽太宗實錄中皇太極告誡勿效漢衣冠的祖訓,乾隆表示「自當永遠遵循守而勿替」,並下命令在紫禁城箭亭、御園引見樓、侍衛教場和八旗教場立訓守冠服騎射碑,鐫刻皇太極的訓令,以「俾我後世子孫臣庶咸知滿洲舊制,敬謹遵循,學習騎射,嫻熟國語,敦崇淳樸,屏去浮華」。

1772年十月,乾隆又指出「改衣冠」而至「國勢浸弱」「甚可畏也」:「前因編訂皇朝禮器圖,曾親制序文,以衣冠必不可輕言改易。及批通鑑輯覽,又一一發明其義。誠以衣冠為一代昭度,夏收殷冔,不相沿襲。凡一朝所用,原各有法程,所謂禮不忘其本也。自北魏始有易服之說,至遼金元諸君浮慕好名,一再世輒改衣冠,盡失其淳樸素風。傳之未久,國勢浸弱,洊及論胥,蓋變本忘先,而隱患其中。覆轍具在,甚可畏也……設使輕言改服,即已先忘祖宗,將何以上祀天地?……所願奕葉子孫,深維根本之計,毋為流言所惑,永永恪遵朕訓,庶幾不為獲罪祖宗之人,方為能享上帝之主,於以綿國家億萬年無疆之景祚,實有厚望焉。」

為了預防滿清貴族內部也出現嚮往漢族服飾的思想趨向,乾隆又把皇太極的“聖謨”抬出來當“整風”教材,自己也和皇太極一樣“現身說法”。有一天,乾隆身著漢式皇帝的冕旒兗服召見親王大臣,問是否像漢人,眾人不敢答,一老臣最後答「皇上於漢誠似矣,於滿則非也。」這話正中乾隆的心坎,於是把“祖訓”(指皇太極關於恪守滿式衣冠的“聖謨”)大大稱讚一通:「朕每敬讀聖謨不勝欽懍感慕,我朝滿洲先正之遺風,自當永遠遵循。」然後,又繼續發表了新的“祖訓”:「衣冠必不可輕言改易,所願奕葉子孫,維深根本之計,毋為流言所惑,永永恪遵朕訓,庶幾不為獲罪祖宗之人。」「且北魏遼金以及有元,凡改漢衣冠者,無不一再而亡。後之子孫,能以朕志為志者,必不惑於流言。於以綿國祚,承天佑,於萬斯年勿替,引之可不慎乎?可不戒乎?」堅持滿式衣冠,始終是清廷前後一貫、堅定不移的基本國策。

乾隆中期,漢人此時已完全接受滿清政權的統治,且對漢族服飾的記憶已經模糊,更多人甚至開始為自己的辮子和服飾辯解,認為滿清衣冠也有很多好處:「頭髮盡剃,無梳櫛之勞,上下均服,無名分之別,制度簡易,執事服役無所相礙。」(想想那鼠尾辮,悲啊~)

嘉慶同樣恪守滿洲祖訓,強調:「清語騎射為滿洲根本」,「旗人原以學習清語騎射為本」,「祖訓勿改衣冠騎射」。 1804年二月,嘉慶閱覽乾隆朝實錄「改易衣冠、變更舊俗不可不知儆惕」時,重申「國語騎射,尤當勤加肄習」的思想:

「……我國家世敦淳樸,所重在乎習國書、學騎射,豈可效書愚陋習,流於虛謾。設使相習成風,其弊必至令羽林侍衛咸以脫劍學書為風雅。甚且改易衣冠、變更舊俗不可不知儆惕等因。欽此。’仰見我皇考崇實黜華、敦本貽謀至意。自奉皇考訓諭以後,咸各凜遵弗忘……而聖訓昭垂,意至深遠,所當敬謹申明,俾知法守……況我朝家法相傳,國語騎射,尤當勤加肄習。若竟以風雅自命,與文人學士爭長,是捨其本而務其末,非蒙以養正之意也。著將此旨實貼上書房,俾皇子等提撕警覺,用仰副皇考及朕諄諄垂訓之意。」

1816年十一月,御史羅家彥上奏《籌畫旗民生計章程》,建議八旗從事紡織以緩旗民生計艱難,而八旗都統認為「事多窒礙」,嘉慶召見諸皇子和軍機大臣斥責羅家彥「竟欲更我舊俗」而革其御史之職,並要求旗裝效仿漢人之風「斷不可長」:

「我朝列聖垂訓,命後嗣無改衣冠,以清語騎射為重,聖謨深遠,我子孫所當萬世遵守。若如該御史所奏,八旗男婦皆以紡織為務,則騎射將置之不講。……近日旗人耳濡目漸,已不免稍染漢人習氣,正應竭力挽回,以身率先,豈可導以外務,益遠本計矣?即如朕三年一次閱選秀女,其寒素之家,衣服當仍儉樸,至大臣官員之女,則衣袖寬廣逾度,竟與漢人婦女衣袖相似。此風斷不可長!現在宮中衣服,悉依國初舊制,乃旗人風氣。日就華靡,甚屬非是,各王公大臣之家,皆當為敦舊俗,倡挽時趨,不能齊家,焉能治國。……羅家彥此折,若出於滿洲御史,必當重責四十板,發往伊犁。姑念該御史係屬漢人,罔識國家規制,但他識見如此,竟欲更我舊俗,豈能複勝宮官之任?著革退御史職務,仍回原衙門以編修用。」

在滿清,漢族服飾是政治高壓下的禁忌,同屬於文字獄。滿洲統治者通過禁絕漢族服飾,來抹殺、淡化它的存在,目的在於防止漢人思念故明,杜絕他們復國之念,潛移默化中讓他們明白自己是滿清子民——告訴漢人即便從儀容儀服上,也要你們服服帖帖的。和剃髮令一樣,也是滿洲統治者出於極力避免自己被漢化融合的心態。江西撫州金谿縣生員劉震宇著《佐理萬世治平新策》一書,抒發了「更易衣服制度」的觀點,被乾隆發現,下諭指責劉震宇「更易衣服制度等條實為狂誕」「訾議本朝服制」,認為大逆不道:「劉震宇自其祖父以來,受本朝教養恩澤已百餘年,且身到黌序,尤非無知愚民,乃敢逞其狂誕,妄訾國家定制,居心實為悖逆」。為打擊與他有同樣思想的人,用他開刀以儆其餘「將其處斬,書版銷毀。」

又如「功令嚴勅,方巾(漢服一種帽子)為世大禁,士遂無平頂帽者,私居偶戴方巾,一夫窺瞷,慘禍立發,琴川二子,於按公行香日,方巾雜眾中,按公瞥見,即杖之數十,題疏上聞,將二士梟首斬於市。」就連普通百姓只是慕漢服風雅也遭厄運,如德清李某之子,請人畫了一副著漢服的畫像,被人告發,於是往返賄賂花費數千金,幸而無事。(百姓連帽子、畫像都不能留,自己卻在那裡把玩人家的傳統服裝,好你個“康雍乾盛世”,還“滿漢一家”。)

經歷殘酷的“剃髮易服”和長期嚴禁漢化,終清一代的服飾除在細節上有所漢化,一直保持滿洲衣冠的基本結構和風格。真正的漢衣冠被徹底遺忘,清末時任國子丞、曾為溥儀之師的徐坊有詩曰:「越海乘桴去,吾思管幼安。學通殷甲子,節見漢衣冠。」借漢代蘇武事蹟稱頌滿清遺民心理,用“漢衣冠”表示對滿清之忠。今天我們聯想先人為保全漢族衣冠傳統、反抗剃髮易服數十載的歷史和血淚來看這句詩,不免感到強烈的諷刺意味。

~明皇